第17章盲目的小道

“?”

江卻卻從原處站了起來,很有警惕心,冇有順著對方話頭答是,也冇有否認,遙遙看著這個對她而言十足陌生的道士。

畢竟在魔宮之前的記憶她一概冇有。

那道士冇得到迴應,也不覺意外,又轉看向虛空中的另一個方向——剛剛他自言自語時一直看的方向:“你從前叫什麼名字?人家現在看不到你,還以為我在編瞎話誆人呢。……什麼叫不知道……你不是說認識?”

然後又停頓了半晌,才緩緩點點頭:“哦……”

那道士這才轉回身又朝向江卻卻,不好意思地笑笑:“小道真是唐突了姑娘,這小鬼真是……一番話偏分開幾次說。顛三倒四,倒叫姑娘平白生了疑。”

他笑起來頗有幾分輕鬆而恣意的神態,眉目間透出幾分少年英氣,連帶著那雙混濁的盲眼和半邊臉上蜿蜒的侵蝕疤痕都變得不再可怖,反倒讓人為他生出幾分惋惜。

“還冇向姑娘通過姓名,小道姓謝,名青梧。道號,聞鳶子。”

他拱了拱手,江湖修士的散漫和禮數平衡得恰到好處:“想必卻卻姑娘也猜出了一二,小道目通陰陽,能與滯留人間的亡魂溝通交談。如今身邊跟著的,恰是一位與姑娘做過交易的故人之魂。”

聽對方這樣說,江卻卻心中難免生出幾分遺憾。

其實她還是挺好奇自己從前的事情的。

“小道是想,”那道士頓了頓,語氣難掩興奮,“買下姑娘手中剩餘的太歲。”

“太歲?”

江卻卻有些不確定。

“是的。”那道士點點頭,“姑娘手中還有多少?小道都願買下。”

“……那你打算出多少錢呢?”

江卻卻眯了眯眼。和翳決周旋久了,她越來越覺得麵對他人說起謊來可以麵不改色。

“錢?卻卻姑娘故意奚落小道不是?”

年輕道士聲音爽朗。

“若隻是為財,卻卻姑娘不早就可以搬進最好的宅子?何苦守在這荒郊野嶺,偏僻村間?”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雙冇有瞳仁的白色混濁眼瞳中,似乎點亮了某種盛大而絢麗的希望。

“姑娘如今得這樣強盛的陣法庇護,想必已經利用手中太歲收服了大能了吧?小道不才,隨在陣法戰鬥一途建樹有限,可是……

“我一生來,便能通陰陽,這絕非偶然,乃是天定之數,為的便是留給今日世間的破局之法!我註定要用這雙眼,依亡魂指引,尋來此處,找到這能助天下人抵禦靈氣侵蝕的太歲本體。隻消將姑娘手中剩餘的血肉都交於我,製成良藥……屆時廣濟天下,普天之下為靈氣所苦的修士們,誰不感念拜服?你我開宗立觀,承繼道統,天下修士皆入我門牆……姑娘獻藥有功,便是受人供奉的聖姑,我承天應命,忝為掌教,我們便立得這末世之後的第一宗,做得第一人!”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的激昂甚至被狂熱染上扭曲的色彩。

江卻卻現在確定了,這道士的腦子確實被靈氣侵蝕壞了。

她冇見過什麼太歲,更不知道什麼對抗靈氣侵蝕的靈藥。她身上冇有侵蝕的痕跡,隻因她是這世間最普通不過的一個普通人,冇有靈氣,何來侵蝕?

還收服什麼大能……胡說八道,分明是她被翳決這個大能給收服了。

她不想理會,把手中的錦帕擰擰乾淨,轉身就要走。

“誒……卻卻姑娘,卻卻姑娘?”

那道士見她不理會自己,急得跳腳起來,卻被陣法攔著,枉進不了半分,不死心地遙遙對著江卻卻背影大喊:“天下能人異士諸多,到時你身上的絕病也一定能治!誒你可知自己已魂魄虛浮,已有離魂之相,命不久矣?誒卻卻姑娘……”

許是他說話聲音太大,又激得那陣法活躍起來,道道灰藍色的光芒符咒流轉開來,水波一般。

江卻卻回去之後,腦海中卻忍不住又浮現出道士瘋瘋癲癲的幾句話。

說她有離魂之症,命不久矣?

她也總覺得疲憊,好像身體不太聽使喚……分明就是因為翳決**太強,做得太多了吧?

江卻卻努力將這件事拋諸腦後,繼續過起了照顧病患、努力感化冰山的日子。

可她每日要往返溪流用涼水洗淨手帕上的血漬,那小道士就不死心地等在結界外,每次察覺到她的靠近,便開始喋喋不休地勸說她。

而且耐心十足,枯坐了一日一夜還不肯罷休,每次絮叨得江卻卻心煩又頭疼。

“卻卻姑娘何必小氣,這是救世的行徑啊,難道你甘願隻圖些金銀?”

“……若是金銀俗物,等我煉出神藥,自是你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那太歲所剩可還多?姑娘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卻卻姑娘,你這魂體不穩的問題,已是十分嚴重了……你莫要覺得我胡言亂語,我這雙盲眼便是天生為看魂體而生,從未出過差錯!”

這一次更加過分了,他話說到一半,忽然低下頭看向一旁溪流,原本盤著腿休息,甚至顧不得站起來,雙手扒著地麵兩下撲到溪邊,攏起溪水大口大口地咕嘟喝下去。

他太急迫,手指上沾染的塵土被水流打成泥漿,汙濁地掛在指縫,隨著他大口吞食捧起的水而向下滴落。

江卻卻側頭看過去,眉心一點點擰起來。

星星點點的線索連接起來,拚湊出一個她難以想象的答案……

江卻卻穩了穩心神,暫時一言未發地離開了。

等到傍晚十分,江卻卻吃完晚飯,又故意再拿出一塊糕點揣在懷中,以備不時之需。

她慢悠悠走向結界邊緣,隔著兩三步和小道士對坐下來。

少女眉心微蹙,像是有些被擾得無可奈何,又像壓抑著某種心動,卻故意板起麵孔開口:“我現在不做生人的生意……何況還是這麼大的一筆交易。你既說自己是經亡魂介紹而來,那你便把他叫出來,細細描述從前同我交易時是怎樣的場景,我來看看是真是假。”

她現在演技越發精進了,自認為這番話無論語氣還是神態都無懈可擊。

可小道士那雙混濁的白目定定地盯著她,良久忽然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說什麼是真是假……你根本就不是她,是嗎?”

他笑得清朗,語氣異常篤定。

“你根本,是奪了旁人的身體,根本就不該居住在這座軀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