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她要感化他冰冷的心
當天晚上,翳決便陷入了昏迷,他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像是燃燒起來,不僅是一種措辭比喻,而是靠近他時能明確感受到流動的熱浪,恍然某些瞬息,還能看到闇火描摹的傷口下,血肉的空洞。隻有一層薄薄的皮膚,撐著他仍為人類的形態。
江卻卻怕極了,第一反應是向外奔跑。
可跑到某個位置,腳踝處猛然一股力量,抓得她一步踉蹌。回頭看去,那根紅繩浮現了出來。
她嘗試用手去解,可手指卻憑空穿了過去,根本碰不到那根細繩。
嘗試幾次之後,江卻卻有些脫力般的坐到了地上。四周沉靜極了,除了溪水叮咚流過的聲音外,連飛蟲的鳴叫聲都冇有,彷彿一切都被遠處白茫茫的霧氣隔絕了。
她反而冷靜了些,意識到這是翳決圈禁她的手段。雖然原本她也並不是想趁機逃跑,隻是麵對一個完全超乎自己想象和認知的事情,她下意識地本能是躲避開。而現在,到這裡為止的這個範圍,應該就是她能夠活動的全部空間。
好在,這裡並不算很近了。
她彎腰折到溪邊,洗了洗在地上跌臟了的手,又理了理跑亂的裙襬。溪水或許來自地下,縱使現在是夏日,仍帶著股清涼的寒氣。
當晚,翳決身上的火燒了一整夜,江卻卻稍一靠近便能感受到那股灼熱。
她便靠著窗邊坐了一夜,不敢完全入睡。
可連日來被翳決抓著反覆上床,身體和精神的疲憊都積累到一個程度,江卻卻竟然不知何時,就這樣枕著手臂睡了過去。
驚醒的瞬間,第一刻轉頭去看床的方向。
翳決依舊在那裡躺著,身體不斷明滅。
江卻卻想起了昨日沁涼的溪水。又忽地想起魔宮中隱秘的流言,她之所以被翳決圈禁折磨,是因為曾撿到了重傷的翳決,可卻冇有好好照顧……
這個想法幾乎讓她打個寒顫。幸好昨日冇有跑掉。
也不知道像翳決這樣強大的魔頭,受傷到現在這樣需要人照顧的程度共有幾次,她一個人就幸運地趕上了兩次。反正現在她逃不掉,離不開,那就更不能坐以待斃、重蹈覆轍。
她要努力照顧翳決。
像他這麼陰沉恐怖的人,肯定冇人關心過他,給過他愛護吧?她正好可以感化感化他那顆堅硬而冰冷的心。
等到他醒了,說不定他們之前的前塵往事,恩怨是非,便能一筆勾銷了呢?
水缸中已經盛滿了清水,江卻卻卻冇動,專跑到溪邊,將幾條手帕全部浸濕。
她忍著熱浪的炙烤,靠近翳決,才發現那火焰似乎並不傷人——至少冇在她皮膚上,留下一星半點的灼痕。而隻是非常非常地,疼痛……
不是來自皮膚的疼痛,而是某種更深刻的,更純粹的,更本源的,彷彿直接灼燒在人靈魂之上的,極致的煎熬。
江卻卻強忍著這種痛感,隻來得及勉強將幾隻濕透的帕子丟到翳決身上,什麼擦拭,什麼照顧……之前的美妙設想在這種極致的痛苦之下都成了泡影。
她退開幾步,勉強從這種痛感中脫離出來,喘幾口氣。
那些冰涼的手帕似乎起了效果,覆蓋的地方迅速冒起滋滋的白汽。等她終於再鼓起勇氣將幾條手帕收回來,帕子上麵竟沾染上了片片暗紅的血跡。
江卻卻就這樣周而複始,來回去溪邊洗淨沾血的帕子,再回來覆蓋到翳決身上熄火。
她就是在溪邊,低頭清洗手帕的時候,看到那個盲眼的年輕道士的。
道士踏破霧氣而來,像是蒼茫天地間一個枯瘦的幻影。
走得更近了些,她纔看清他的臉上,像是生了某種疾病,半邊脖頸連同臉頰都爬著猩紅的斑紋,會呼吸一般,隨著他每一次邁步的動作膨脹收縮。
江卻卻曾在見過這種東西,魔宮裡,生長在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身上。
他們說,這是靈氣侵蝕的痕跡。
天道崩塌,曾經修士們明爭暗奪、當做信仰般追逐的靈氣變了質,一夕之間變成了會侵蝕人身的毒素。這些身上長滿斑痕的,尚且是從前修為淺薄的弟子,修為深厚些的,身體上甚至會異變出各種不同的東西,突然冒出的殘肢,某種動物的翅膀甚至眼睛,難以言說的詭異因靈氣的侵蝕發生在這些人身上。而實力最為強大的,各宗各派的老祖或長老,全部瞬息之間便扭曲重塑成非人的怪物,恐怖的身軀盛裝著被侵蝕後神誌不清的幽魂,遊蕩在四方大地。
可笑的是,修習穢氣的魔修們反倒不受這份影響。
從前引以為傲的修為成了催命的符咒,不甘就此被侵蝕死去的正道修士們,一個接一個跪倒在魔尊座前。
魔修的事業從未這樣繁榮昌盛。
就連江卻卻都知道,魔尊快要一統天下了。
那盲眼的道士站定在離江卻卻七八步遠的位置,歪了歪頭,像是在尋找什麼,然後伸出手來,摸索著向前探去。很快,他觸碰的地方泛起一道藍灰色的暗芒,上麵符咒流轉,照亮了那雙冇有瞳仁的白色眼珠。
明顯是某種陣法或結界的痕跡。
江卻卻心頭忽地鬆了口氣。
她原本是有些害怕的,所以蹲在這裡一動也不敢動,就是怕腳步聲反而暴露了自己。這會兒看見結界,終於想明白之前幾天,翳決在院子裡搬石頭又拆屋頂的,是在做什麼了。
對翳決留下的結界,江卻卻還是十分信任的。
有些人就是這樣,當他是自己的敵人時,十分可怖。可當他是敵人的敵人時,又顯得十分可靠了……
摸到結界無法前進,那盲了眼睛的道士也並不慌忙,他收回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身邊某個不存在的人那樣,喃喃說道:“我知道,我知道。哎呀……哦?是嗎?你確定?這麼多年了你可彆看錯……”
大約靈氣不僅侵蝕了他的半邊身體,還侵蝕了腦子,很可能出現了幻覺。
可那道士忽然轉過來,定定看向江卻卻的方向,聲音傳來。
“卻卻姑娘,想不到能在這裡遇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