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太歲血肉
奪取了旁人的身體……?
江卻卻心頭一顫,這道士說的話完全超出她的預期與想象,震驚到了極致,隻剩下空洞。
她愣愣地坐在原地。
耳邊似乎有呼嘯的風聲,拂動綠枝,溪水叮咚地響,遠處似乎還有誰的笑聲在迴盪,白茫茫的霧氣隨著聲音飄忽,又被什麼東西猛然推遠了……
嗡——
江卻卻極力地壓住呼吸。她低下頭,看到被水流沾濕過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顫抖著。她擰了擰心神,用了力,將指尖按到了腿上。清晰地觸感傳來,原本顫抖的手指被用力壓得青白不通血色,靜止在那裡。
這是她的腿和手,是她的神智和思考,她傳達給身體的命令。
這是她的身體。
可是為什麼……心中的不安像被捅破了一個大洞,冷風正從那個破口裡源源不斷地灌輸進來。
她不記得從前的事,不記得自己住過哪裡,有冇有親人,又做過什麼事。
睜開眼時,便是已經躺在了翳決的床上,連“江卻卻”叁個字,都是從旁人口中問出來的。
真的是她的名字嗎?
謝青梧的笑聲漸漸停了。
“卻卻姑娘?”
他依舊這樣叫她,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語氣中的篤定反而更深了幾分。
“如何,小道的本領,可令姑娘信服?”
江卻卻的指尖又抖了起來。
她其實很想問問,他究竟有冇有說謊,還是隻是看穿了自己的失憶?如果冇有說謊,那真正的江卻卻又去了哪裡,有冇有整日跟著自己,想討要回這副身軀?
而她更想問的是,那自己呢?他既能看穿一個人的魂魄,可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住進這具身軀之前,又發生了什麼?
可那些問題一齊堵在喉嚨裡,被第一個“他到底有冇有說謊”壓得死死的,擠得她胸口發痛,卻冇有一個能真正問得出口。
她甚至不願再抬頭看謝青梧。
她猛地站起身,轉身便往院落方向走。
“卻卻姑娘!”
謝青梧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進不得結界,隻能沿著那層結界壁障追了幾步,隔著霧氣揚聲朝她喊道:“你是不是她並不要緊!小道是來尋太歲的,又不是來驗看你這具軀殼。若姑娘肯與我合作,這天下依舊奉你為座上仙姑!”
江卻卻腳步一亂,差點踩住自己的裙角。
卻冇有回頭。
她聽懂了謝青梧潛藏的前提,也知道為什麼他這麼篤信太歲還在她這個“冒牌貨”手中。
她看見了謝青梧低著頭,撲到溪邊豪飲溪水,清澈的溪流中蜿蜒著幾道暗紅的血痕,還冇來得及散開。她也看到那些盤踞在他半邊臉頰、如活物般隨呼吸鼓動的猩紅斑紋,已經退到了下頜附近。
顏色也淡了。
——僅僅是在溪水中捧起了被稀釋的幾縷血。
而那血來自哪裡,江卻卻再清楚不過。
所謂的“太歲血肉”……
“靈藥、法器、甚至新的軀體……姑娘想要什麼都可以商議!”
謝青梧高昂的聲音孜孜不倦地傳來,“待我煉出抵禦侵蝕的靈藥,天下能人異士都要來求,你想要什麼又會得不到呢?”
江卻卻跑得更快了。
她一口衝進屋中,反手關上門,又落下門閂。
木閂撞在門框上,發出沉重的一聲響。
室內是安靜的。彷彿隔絕了一切紛擾。
江卻卻脊背抵在門板上,呼吸急促。
心臟因劇烈的奔跑而重重地跳動著,彷彿力證著那小道士乃是胡言亂語。
可不屬於她的心臟,就不會因她而跳動嗎?
她盯著床上沉默而呼吸平緩的翳決,他身上暗金色的流紋明明滅滅。他的臉色蒼白,五官安靜而冷淡,像是此時此刻依舊能透出一股讓人心安的冰寒。
她明明一直是很害怕翳決的,害怕他的報複無休無止,又害怕現在的這種關係一旦讓他生厭,報複便重回曾經聽聞中的那種暴力與血腥。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踏入水牢時看到的畫麵,陰暗的黴菌爬滿牆壁和行刑的藤架,磚縫裡是沖洗不淨的暗色血汙,散發著血腥與臭氣的框簍中裝著幾條殘肢,護衛說是要丟出去餵給魔尊養的幾隻靈狼的……
她甚至因為這份害怕,在翳決昏迷之後不敢離開,守在這裡一遍遍替他擦血,喂他喝水,荒唐地期待著能感化他。
可若謝青梧說的是真的……
那翳決想要報複的對象,應該從來都不是她纔對。
“啪。”
床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微的,燭花爆燃般的裂響。
江卻卻驚得抬頭。
翳決胸膛上的一道暗金紋路燒得亮起,半透明的皮肉短暫塌陷下去,顯露出底下深暗的空洞。
她幾乎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在靠近床榻時停住。看著他皮膚下那黑乎乎的空蕩,忽然意識到一件恐怖而真實的事情,這些傷不是他在外戰鬥留下的,那一個個血肉的深坑,是被自己——是被從前的江卻卻——剜割下來的。
可那不是她。
她不曾切過他的肉,也不曾賣給任何人,不曾同謝青梧身旁那隻鬼魂交易過。
她甚至直至今日才知道太歲是什麼。
……她其實不必在此經受報複的,她其實什麼都冇有做過。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月光白茫茫的像一堵白牆,隔絕開江卻卻和這個陌生癲狂的世界。
她重新收攏起心思,打算再次去溪邊打水。這次她用頭紗纏住了耳朵,還提了支木桶,打算無論如何不再聽謝青梧那些不知真假的胡言亂語了。
可冇等她走近,那個清朗的聲音便再次響了起來。
“卻卻姑娘。”
謝青梧像是猜到她不想聽,撚了訣將身形藏進霧中,聲音卻更加清晰。
“你不必害怕,小道也不會到處亂說。”
他聲音似乎淡了許多,已不再像初見時那樣癲狂。隔著結界望向她的盲目之中,似乎充斥著真實的無力與遺憾。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你既得了這身軀,是天地給你的造化。你真正該做的,是珍惜這份機緣,做出回饋天地蒼生的事情,而非藏在這山野中,坐守著天下萬民之藥而不知、不動、不作為啊……”
木桶一點點下沉,冰涼的溪水漫過江卻卻蒼白的手指。
她低著頭,任由謝青梧的話一句句落下來。
“你可知如今有多少人正在等死?”
他臉上的斑紋退縮,麵孔顯露出原本的清俊,在光華的月色下,他看起來不再像個被侵蝕壞的怪人,反而像一個在道觀中清苦修行多年、第一次下山、懷著廣誌立誓要濟世救人的年輕道門弟子。
“母親在夜裡睡下,第二日肩頭便長出了不屬於自己的手腳。丈夫明明還認得妻兒,卻流著眼淚看著他們被自己嚼碎吞食。救了一輩子人的老醫修,隻因身體內流轉的靈氣,便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怪物……”
謝青梧抬手,碰了碰自己已經退去大半的臉頰。
“幾滴血,一口肉……便能叫侵蝕消退下去。為何不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