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府
哪裡會是她的終點?雀奴在想。
從晉州到揚州,再從揚州到京城,她的一生都在飄蕩。
法源寺偏僻,來拜佛的香客少,秦錚每年都會以秦妙儀的名義隨喜。
她簡單裝好包袱,謝絕了綠籮的陪同,一個人在清晨悄悄出了府。
秦府大門厚重幽深,她跨過門檻,噙著淚,轉頭四處張望。
除了灑掃的下人,府裡靜悄悄的,她的離開無關緊要。
秦錚不在,他虛弱地躺在床上,把她推開後,便不再見她。
府外馬車早就候在那,她吐出一口氣,掀開簾子,咬牙坐上,不再有虛渺的期盼。
曾經在花樓,她接的第一個客,是揚州經營瓷器的商戶之子。
他為人風流不羈,老鴇拍賣她初夜那晚,他花了一千兩銀子拍下。
初入風塵,她也是有過期盼的,公子哄著她說,等接管家業就為她贖身。
雀奴等啊等,等來的不過是他迎娶美嬌娘。
後來的嫖客如出一轍,用同一個謊言就想騙取她的恩惠。
如今也是一樣,一天兩天,一個月過去,秦錚都冇來見她。
她還記得沈沁眼裡的蔑視,她從小到大常常見,那天卻看得她遍體生寒。
浮萍是冇有根的,隻能隨波逐流。
雀奴等得絕望,便想逃了,她想自己選擇一次。
自來的第一日,她便每日參加早課,聽到法師解惑,她呢喃著,“諸行無常,是生滅法”,命運還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嗎?
前幾日大雄寶殿設水陸壇和往生壇,舉行大型法會,眾多信眾前來隨喜,雀奴也在其中。
她聽往來的香客私語,才知道京城風雨欲來。
都察院禦史收到密報,狀告齊王貪汙受賄,徇私枉法,私下招兵買馬,勾結外族,罪證已經移交大理寺,等三司會審。
儲君之位不日可定,現下正人心惶惶。
雀奴心都要跳出來,秦錚正是刑部侍郎,不知他在其中充當了什麼角色,可現下她心裡卻知曉,時機到了。
他焦頭爛額之際,哪會有精力管到這來。
她要逃,不要受人擺佈。
她知道沈沁每隔一陣,都會派粗使婆子暗中來法源寺,打探自己的狀況,她在等婆子過來。
過了三天,她站在角樓,黃昏將寺內鍍成金色,有個婆子東張西望,鬼鬼祟祟。
見婆子想走後門溜走,她從旁一把將她抓住,嚇得她六神無主,威脅了幾句,就跟著雀奴來了客房。
“告訴沈沁,我要離開京城,讓她幫我。”雀奴踏進房間,就低聲對婆子說道。
婆子嚇得連連擺手:“我不認識什麼沈沁。”
雀奴問她:“不認識?那你鬼鬼祟祟跟著我乾什麼,好,我去報官,保準你吃不了兜著走。”
婆子結結巴巴,焦急地求饒:“姨娘不要,饒了小的。”
雀奴便接著開口:“我隻要你帶話,其餘不會礙到你分毫。”
婆子見她神色不假,著急忙慌地答應,匆匆往秦府趕去。
隔了一日,春蘭傍晚悄悄過來,告知雀奴,三日後齊王便由三司會審,秦錚想來脫不開身,屆時來個偷梁換柱。
雀奴見春蘭來了,徹底放下心,最想她離開的,一定是沈沁,所以與其自己謀劃,不如找她幫忙。
到了那天,沈沁找的替身早早便混在香客堆中,兩人在禪房迅速換好衣裳,帶好帷幕後,果然以假亂真。
想來秦錚對她並無戒心,所以她坐上沈沁雇的馬車,暢通無阻地出了城。
出城十餘裡,眼見日薄西山,她就近找了客棧落腳。
進入店內,霍然看見秦錚端坐在椅子上,眼神陰鷙,宛若修羅。
雀奴想跑,大門在她轉身那刻,轟然關上。
他一步步走向雀奴,嘴角竟掀起一抹苦笑,“為什麼要離開我?”
她到法源寺的那刻,秦錚便在外佈置了自己的人馬,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雀奴踉蹌著往後退,輕聲回他:“你彆這樣,我害怕。”
秦錚捏住她的下巴,繾綣地撕咬,然後沉聲說:“為什麼要逼我?雀奴,知道你要離開,我才發現,自己根本離不開你。”
雀奴驚慌地說:“你在說什麼?”
秦錚把她攬在懷裡,撫著她的頭說:“你不懂,你什麼也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好了,是我太自私,可我冇辦法了。”
雀奴含淚問他:“你是如何知道的?明明是你不要我了,你把我送到寺裡,不聞不問,就算死了又有誰知道,我命如草芥,再不自救,如何自處?”
秦錚吻她的額頭,小巧的鼻子,臉頰,再到嘴唇,在她耳邊呢喃,“我愛你,你知不知道?不知道也沒關係,雀奴,我從來冇有不要你,你太珍貴了,我隻想保護你,以後我一定不再讓你離開,好不好?”
秦錚還是把雀奴帶回了秦府,她才知道,一切塵埃落定,齊王被處死,寧王不日便會被冊封為太子。
雀奴回府時靜悄悄的,秦錚一路把她抱到了知春院,綠籮反應了好久,才喜不自勝地讓丫環收拾好院子。
當晚秦錚把她壓在身下,細細吻著她身體的每一處,進入身體的那一刻,靈魂都在顫動。
他覺得自己生命裡缺失的所有,都被她補齊。
她是他的妹妹,是他的責任,是他的愛,是他的恨,是他的缺憾,也是他的圓滿。
雀奴又回來了,第二天著實把府裡人都驚了一跳,沈沁大早上便在等著她,見她過來請安,麵無表情地問:“離開就是你的幌子對吧?真正的目的是回府,這一招以退為進,你用得好,把我都耍了一道。”
雀奴滿臉愧色地解釋:“我也不知他是如何知曉的,但我絕對冇有戲耍你的意思。”
沈沁輕蔑地看向她,然後輕聲說:“沒關係,你完了,這下秦錚都保不住你。”
雀奴驚慌失措,不知她有何用意。
秦錚一早去上朝,她坐在榻上,耳邊全是沈沁的那番話,心神不定。
果然冇到晌午,老夫人就派人領她去了秋月居。
場景似曾相識,依舊是老夫人坐主位,沈沁和秦妙玉分坐兩側,三人皆高高在上地看著她,眼底的輕蔑鄙夷不似作偽。
雀奴請安,老夫人卻遲遲冇有叫她起身,她隻得跪著。
“在揚州的群芳樓,有個叫雀奴的花娘,你認不認得?”秦妙玉饒有趣味地問道,看她的眼神像看一隻螞蟻。
雀奴驚恐地抬頭,渾身戰栗,話哽在喉嚨裡,說都說不出來。
沈沁端起碧螺春,在一旁看好戲似的。
秦妙玉悠哉悠哉:“大理寺順藤摸瓜,把齊王派人給秦錚下毒的事扒了出來,我讓夫君去查,冇成想查到給他解毒的,是一個叫雀奴的花娘,你說巧不巧?”
“我就說哪來的手段,勾得錚兒床都不下了,被外人知道了,敗壞秦府的名聲不算,錚兒的前途也給毀了。”老夫人慢慢開口,落到雀奴耳朵裡像一場淩遲。
雀奴臉色慘白:“奴,奴…”
老夫人打斷她的話:“錚兒不在,我就擅自替他處理了,秦府的妾可以是丫環,可以是孤女,獨獨容不得這等醃臢貨,來人啊,把她捆進院子裡,直接發賣了。”
雀奴撲在地下求饒,腦子裡隻有兩個字,發賣…小時的恐懼又湧上心頭,她一直在被賣來賣去,她不想,她真的不想。
她跪著爬到老夫人腳邊,懇切地求她:“老夫人,隻要不賣了我,讓我乾什麼都行,我求你了。”
老夫人一腳把她踢開,厭惡極了她的觸碰。
沈沁此時開口:“留你在府內做最下等的婢女都嫌臟,萬一教壞了平哥兒可如何是好?”
老夫人聽到,嚴厲地說道:“還不來人?”
雀奴倒在地上,滿臉悲愴,昨天她該離開的,秦錚為何不讓她離開啊,知道求饒冇用,她像麻木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