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恢複
門外的對話,讓雀奴心裡發怵。
做花娘還有個期盼,攢夠錢指不定就能為自己贖身,從此便可天高任鳥飛。
可雀奴抬頭看向四四方方的院子,像把人給困在裡麵,一切都身不由己。
轉眼就到秦錚的生辰,雀奴卯時就醒了,秦錚還正熟睡,他在夢中,眉頭還緊皺著。
手觸上眉心,看著眉頭在她手中撫平,她心裡不自覺感到熨貼。
掀起被子,偷偷披上外袍,她提著燈籠,趁著天還冇褪去墨色,一個人去了東廚。
出了知春院,左拐往前走,繞過清池纔到。
燒火丫頭早早生好了火,鍋裡的水也煮沸,她囑咐丫頭去彆間忙活,將麵倒入鍋內,然後又打了個雞蛋。
煮沸的水在鍋裡炸開,水珠四處亂濺,不小心飛濺到她手上。
雀奴細聲驚呼,然後吸吮了一下燒傷的地方,那裡已經紅了一片。
她冇有顧及,又拿碗調好佐料,動作麻利極了。
麵很快出鍋,她撈起灑上蔥薑蒜,碗裡還冒著熱氣,鮮香撲鼻。
滾燙的湯汁透過碗,傳到雀奴手上,她被燙得手一鬆。
大掌自後穩穩接住,她鬆了口氣,又心裡一驚,轉頭一看,秦錚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裡溢位柔情。
“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知道我在這?”雀奴小聲問他,一切都靜悄悄的。
秦錚把碗放到灶旁,對她說:“你摸我的時候,我就醒了,想看看你起床乾什麼,手疼不疼?”
他說完拉起她的手,手背上的紅腫,在雪白的肌膚上,格外顯眼。
他順勢吹了吹,又吻上那塊地方,溫柔的吻,纏綿悱惻。
“不疼。”雀奴習慣性地說,然後又突然委屈地說道,“其實有點疼。”
她撅著嘴,可愛嬌憨極了,是平日裡難見的模樣。
秦錚從旁邊拿過椅子,把她抱到腿上,又仔細地講紅腫的地方,吻了又吻,親得她雙頰緋紅。
雀奴把手抽出來,窩在他懷裡,湊在他耳邊說:“我煮的長壽麪,你快吃。”
秦錚悶在她脖頸,聞著幽香,心裡說不出的滿足。
母親再也冇為他煮過一碗長壽麪,每次見他便冷冷的。
秦府的少爺,說來風光體麵,內裡的辛酸不為人知。
母親為何如此,他想著,腦子裡突然閃過混沌不清的念頭,然後他炸開一般的疼。
他到底忘記什麼了?為什麼從小到大,大部分的記憶都在,心裡卻覺得遺忘了最重要的一部分東西。
雀奴看他神色變得痛苦,心裡一跳,趕緊幫她揉捏太陽穴,輕柔地哄著他。
在她的撫慰下,秦錚漸漸清明,他太愛雀奴的懷抱。
從掉下山崖,看到她的那一刻起,對她就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
好像他們天生就該在一起,他這一生,好像就是為了尋找她而存在。
後來的雀奴,給了他生命裡缺失的柔情。
秦錚一口一口,吃完了這碗長壽麪,兩人就這樣擁抱著,等天快翻起魚肚白,秦錚才揹著雀奴往回走。
約莫辰時,秦夫人早課已畢,生辰這天,他都是要去佛堂,給母親請安的。
平日裡秦夫人不願意見他,也就在他生辰這日會破例。
秦夫人一頭灰髮,隻用烏木簪挽個髮髻,身著黑色袍子,麵上死寂。
她跪坐在蒲團上,嘴裡不停唸經,手撥佛珠,留給秦錚的是堅挺的背影。
秦錚小心踏進佛堂,儘管如此,腳步聲仍在空曠的廳堂迴響。
秦夫人巋然不動,他便跪在她旁邊的地上,虔誠一拜,而後以這個姿勢等待。
等她唸完一輪,才睜開眼睛,目視前方,“你來了。”
她慢慢開口,聲音帶著些許哽咽:“我的稚奴,找得怎麼樣了?”
母子間這些年,隻有這些對話了,她不原諒秦錚,就算他是自己的親兒。
每次見秦錚,她都隻問這一句,以往秦錚會沉默應對,然後跪下道歉,秦夫人唸經的速度便會加快,彷彿認命了一般,再不看他一眼。
可這次秦錚腦子空蕩蕩,他蹙著眉頭問:“什麼?”
秦夫人第一次詫異地轉頭看向她的這個兒子,彷彿不認識一般。
“早聽聞你納了美妾,便不把規矩體統放在眼裡,我還隻當是謠傳,冇成想竟連你妹妹都能忘,那可是你親妹,要不是你,她怎麼可能會丟?你過上神仙般的日子,嬌妻美妾環繞,官運亨通,仕途平穩,可你妹妹呢,她會在哪受苦?”
秦夫人癱坐在地上,說完渾身失去力氣,眼淚灑在溝壑縱橫的臉上。
秦錚這才發現,母親真的老了許多。
他腦子裡閃過一些他不記得的片段,卻轉瞬即逝,他嘶啞著,不自覺開口,“是我對不起妹妹…”
秦夫人高聲打斷他:“秦錚,找到稚奴,是你餘生的宿命,不然你就得用下半輩子賠罪,你憑什麼獨自幸福?”
對啊,他害了自己妹妹的一生,把全家弄得痛苦不堪,他憑什麼幸福?
秦錚閉眼,臉色慘白,腦子開始刺痛,呼吸像被掐住,“可人海茫茫,就像大海撈針一般,我從哪裡去找?”
“隻要想到我的女兒在受苦,我的心就像被剜了一般。”
秦夫人像是認定了這隻是他的托辭,輕聲說道:“稚奴的胎記就是她的烙印,世上惟她獨有,怎麼會如此難找?”
“胎記,她的胎記?”秦錚臉色痛苦,冒了一額頭的汗,他重複著她的話。
血紅的胎記在他腦中交替閃過,耳畔是秦夫人虛幻的聲音,“血紅的胎記,就像隻活生生的雀兒。”
他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她在說,還是腦子裡冒出來的聲音,直至雀奴的臉,她的身體,以及她胸口的胎記,在他眼前閃現。
花樓的一切,跳崖前的事,在眼前交織纏繞,像跟白綾纏在脖子前,要把他勒死。
不該這樣,怎麼會這樣,記憶都是錯的,都是錯的。
他哽嚥著出聲,眼眶通紅,像一頭髮瘋的野獸,最後壓抑不住,咆哮道:“錯了,都錯了。”
眼前的一切在扭曲變形,他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包括秦夫人的叫喊。
他跌跌撞撞跑到門外,現在隻想見到雀奴,他要見她。
不顧府裡眾人的驚呼,他狀若癲狂地跑到知春院,雀奴還在梳妝打扮,便被他壓在梳妝檯上。
她驚呼一聲,便見秦錚開始扯她的衣襟,她趕緊遣退伺候的丫環。
“夫君,你怎麼了?”
秦錚不答,先是衣襟,再是肚兜,雀奴隻能承受,卻不懂他的凶狠,眼中含淚,他會對沈沁如此嗎?絕對不會。
雪白的肌膚上,一片血紅的胎記,晃了他的眼,他不知多少次吻過,咬過。
秦錚嘴唇顫抖,輕輕撫摸著她的胸前,不知在想什麼,他又抬眼看向雀奴,見她害怕極了,忍不住出聲安慰,“抱歉,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雀奴眼淚像決堤,她問道:“你到底怎麼了?”
秦錚剛想說什麼,腦子像四分五裂一般,痛得他雙眼一黑,嘔出一口血,暈在她身上。
接下來一陣兵荒馬亂,等他悠悠轉醒,已經傍晚,床榻邊坐了個身影,他習慣性地喊:“雀奴。”
青綠色身影一僵,隨即喜極而涕:“醒了醒了,夫君醒了。”
孫嬤嬤扶著老夫人到房內,沈沁見狀站到一旁,眼底滿是擔憂。
秦錚身型瘦削,如同遭受到重創,嘴唇發白,一看就是被什麼給刺激了。
老夫人坐在他身側,握住他修長的指節,親昵地捏了捏,“今日好歹是你生辰,一年一次,你母親怎就如此狠心。”
秦錚眼神空洞,老夫人見狀,便讓沈沁端藥過來,哪知秦錚緊接著開口:“祖母,讓雀奴過來。”
沈沁不放心,親自熬了一下午藥,剛把藥倒進碗裡,現下還滾燙,她端著碗,麻木地站在一旁,卻像是感覺不到。
“你怎麼到現在還想著那個狐媚子?”老夫人不滿。
秦錚偏執地重複:“讓雀奴過來。”
雀奴在外院等了不知多久,聽到召喚便焦急地進到內室,秦錚遣退了眾人,天地間,這個小小內室,隻剩下兩人。
她不說話,隻含淚看著秦錚,秦錚和她對視良久,眼裡又是她看不懂的神情,忽然他重重歎了口氣,“雀奴我該怎麼辦?該拿你怎麼辦?”
他的話倒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放不下內心的執念,可也不願對雀奴放手。
宿命好像在跟他作對,他本該結束半生孤苦,已經找到自己親妹的時候,竟讓他失憶了。
命運好像又在跟他開玩笑,讓他愛上了自己的親妹。
失憶的一個月餘,好像是老天爺賞賜的黃粱一夢。
夢醒了,是更危險的深淵。
他怎麼能納自己的親妹作妾呢?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妹不是妹,妾不是妾,緣起緣滅,皆是他作的惡。
雀奴不懂,握著帕子,撲到床邊,牽住他的手,頭在他手掌上蹭著,像他的寵物,“奴不知道,奴隻知道夫君在哪,奴就在哪。”
良久冇回話,室內一派靜謐,秦錚掙紮了一番,卻始終捋不清頭緒,他也冇臉再麵對雀奴,對她說道:“雀奴,你先去法源寺住一陣子,好不好?”
雀奴慌張地回絕:“不要,我不要,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秦錚輕聲說:“我怎麼會不要你,雀奴,我隻是…”
他隻是暫時不知道如何麵對她,麵對目前荒唐且難堪的狀況。
秦錚下定了決心,不容更改,不管雀奴哭得如何淒慘,他都忍痛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