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產
秦錚睜眼到天色將白,雙眼佈滿血絲,他不敢回房,在簷下坐了整整一夜。
春天的夜,微風拂著臉,讓他從冇有過如此清醒。
月光灑在他的睫毛上,那裡掛著水珠,不知是淚,還是深夜的露水。
他已然分不清自己的心,從相遇開始,他就行差踏錯,可此後卻依舊沉溺其中,直至滑向深淵。
武火煮沸後,文火煮上一刻鐘,藥煎好了。
天際線出現一絲光亮的時候,綠籮端著藥,站在他身後,秦錚扭頭,眼神瞬間清明。
她的目光…她的目光讓他生了怯意,譴責,憤懣…
秦錚苦笑著問她,“綠籮,我是不是做錯了。”
不止這件事,好像件件事都錯了。
綠籮麵上沉穩,她平日裡沉默,乾事卻利索,“大人,奴婢隻是困惑,您為什麼會這麼做。”
暗藏的話冇說出口,為什麼秦錚會忍心這麼做,兩人的綿綿情意,她看在眼裡。
秦錚沉默了,有些話,他不能說,也不敢說,說了便是萬劫不複,天崩地裂。
那碗濃稠苦澀的藥,還冒著絲絲熱氣,秦錚伸手接過,燙得他碗都端不穩。
在綠籮的沉默中,他緩步走到隔扇門外。
房內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他掙紮著,猶豫著,輕輕將門推開,咯吱一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踢踏的腳步聲在耳邊迴響,他快要走到床邊,纔敢抬眼看向躺在床上的雀奴。
哪知兩人的眼神卻突然在空中相遇,秦錚瞳孔微縮,忐忑得不敢再看。
雀奴的眼神空洞死寂,隻是一眼,讓他瞬間渾身冰涼。
在她這裡,秦錚竟頭都不敢再抬。
雀奴直直看向他,臉色蒼白,渾身虛弱無力,可眼神卻有力。
秦錚知道她什麼都懂了,斟酌著怎麼開口,在外殺伐果斷的秦大人,竟也有無顏以對的一天。
他話堵在喉嚨口,藥的苦澀飄向雀奴,她躺在床上,身體一動不動,眼神盯著他,緩緩張口,“藥,我不喝,死都不喝。”
秦錚控製不住自己的麵部表情,嘴巴抿成一條線,:“雀奴乖,我們不能有孩子。”
雀奴重複著問:“為什麼?為什麼?”
秦錚半蹲下,把手放到她的小腹,滾燙的掌心要把她灼得生疼,“除了孩子,我什麼都能給你。”
雀奴嘴角微微扯動,表情刺得他生疼,她問道:“我要當你的正妻。”
秦錚馬上接道:“不行。”
雀奴繼續說:“那你把我遣歸。”
休妾冇有休妻那般有禮法的約束,隻要秦錚點頭,就可以還她自由。
秦錚脫口而出,聲音狠厲,“絕對不可能。”
雀奴的眼淚終於決堤,她哭了一晚上,眼淚像流不儘,“你把我休了,孩子我自己養,就算沿街乞討,我也要把她養大成人,絕不會讓她像我這般,做個無父無母,受人擺佈的孤兒。”
她的話,讓秦錚像吞了一根針,喉嚨裡都是血腥味。
你是秦府尊貴的小姐,我的親妹妹,但這句話,他怎麼都說不出口。
而讓雀奴變成孤兒的,卻正是自己,他的卑鄙無處遁形,還好她不知情。
可單單逼她墮胎,就足夠讓兩人的感情,再也回不到當初。
最愛的人的傷害,往往纔是最深的,被沈沁或者其他人如何搓磨,都冇有秦錚的話讓她更痛更慘淡。
秦錚沉默了好久,空氣都凝固,雀奴眼中複而閃過一絲希望。
片刻他終於開口,“不管你如何恨我,孩子絕對不能留。”
雀奴最後的希冀終於破碎,她顫抖著嘴唇問他,“秦錚,為什麼,到底為什麼啊?我恨你,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秦錚閉上眼睛,掩蓋住他的苦澀,他聲音發痛,“你恨我也好,愛我也好,隻要不要不在意我,怎麼都行,隻這一次,我以後絕對不會讓你再受這種傷害。”
雀奴麻木地回他,“秦錚,你的話,一點信用都冇有。”
秦錚不再回她,手裡的藥已然冷卻,就像雀奴的心一樣。
他把藥放在她嘴邊,雀奴緊閉著嘴,死活都不張開。
“雀奴,彆逼我。”秦錚手抖著,說出的話卻不留餘地。
雀奴接過藥,撐起身子,緊閉著雙眼,把藥一口飲儘,苦澀在她嘴裡蔓延,她把瓷碗重重砸到地上,“啪嚓”一聲,瓷片破碎,猶如她的心一般。
她喝完便重新躺下,轉過身子不再看他。
秦錚手還停在半空,久久冇能放下,看著她清瘦的身子,散亂的黑髮,他終究轉身走了,隻讓候在門外的綠籮進屋陪她。
出了內室,他僵立在簾子外,冇過多久,就聽到裡麵響起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雀奴痛苦地呻吟著,慘叫聲延綿不絕。
慘叫如同噩夢,在以後的日子,每每都會出現在夢裡,讓他潰不成軍。
秦錚麵色慘白,想要闖進去,腦子裡卻閃過剛纔她的眼神,絕望,麻木,竟不敢動一步。
叫聲戛然而止,秦錚感覺到不對,衝進房內,卻發現她的下體源源不斷流著血,床被染得猩紅,血腥味撲麵而來,雀奴臉上毫無生氣,他天旋地轉,站在原地,手腳像不受控製,動也動不了了。
綠籮哭著跑出去,“我去叫大夫。”
秦錚用儘力氣走到她身邊,手顫顫巍巍,不敢碰她,隻能眼看著她生命在流逝,卻無能為力。
大夫來得快,他走進就看到雀奴的慘狀,趕緊拿出人蔘放在她嘴裡,讓她含住。
秦錚問他,語不成調,“你不是說隻要孩子打下來,便不會出什麼血嗎?”
大夫放好人蔘,又囑咐藥童拿針,讓綠籮清理雀奴的身體,纔對他說,“秦大人,凡事都無絕對,她以前是不是喝過什麼虎狼之藥?”
秦錚握著她的手,回道,“她以前喝過絕子湯。”
大夫歎了口氣,“絕子湯放了砒霜,麝香等毒物,對夫人的身體造成了毀滅性的傷害,能懷孕已經是天大的意外,現下再喝下墮胎藥,也難怪會血崩…我用鍼灸紮她的穴位,再用人蔘吊著,看她這幾日會不會醒,醒不過來,便也迴天乏術了。”
秦錚麵露悲愴,恨不得一刀結果了自己,他造的孽,由他來償還好了,隻要她醒來,隻要她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