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眼神裡有敬,有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這個擂台上,仁慈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你今天放過的對手,明天就可能成為取你性命的暗箭。青嵐城的碼頭苦力們都懂這個道理——對敵人心軟,就是把刀遞到敵人手裡。這個少年既然能在擂台上活過第一輪,怎麼會不懂?

白髮老者卻笑了。

那笑很短,嘴角剛翹起來就收了回去,像是怕被人看到。他走過來,蒼老的手掌扣住林昭的右腕,將他那條還在微微發顫的右臂高高舉起。老者的手指粗糙而有力,扣在腕上,林昭能感覺到那些老繭在皮膚上摩擦,如兩塊磨刀石在互相打磨。

“第一場,林昭勝!”

歡呼聲與噓聲交織在一起,整個擂台下沸騰起來。

林昭冇有理會這些聲音。他走回擂台邊緣,將那口玄鐵方匣重新揹負在身後。匣子上肩時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脊背微微弓起,又慢慢挺直,如一棵被雪壓彎又彈起的青鬆。粗布重新裹緊,遮住了玄鐵上的銘文,也遮住了銘文深處那一閃一閃的紅光。

在他身後,殷無邪被人抬下擂台。兩個赤蓮教服飾的弟子一前一後抬著擔架,腳步踉蹌,擔架上的殷無邪如一條死狗一樣晃來晃去。經過林昭身邊時,殷無邪忽然用儘最後的力氣,一把抓住擔架邊緣,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一片烏紫。他嘶聲道:“我師兄……會替我……殺了你……”

那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血沫和恨意,每一個字都是從牙齒縫裡咬碎了再吐出來的。

林昭停下腳步。

他側過頭,晨光落在他年輕的臉龐上,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那沉靜底下壓著什麼,誰也看不透——可能是火,可能是冰,可能是一把藏了十二年的刀。

“你師兄修的,也是赤蓮教的焚血**?”

殷無邪一愣,滿是疤痕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他不明白這個少年為什麼要問這個。

林昭冇有等他的回答,徑直走下了擂台。

晨光越來越亮,黑鐵擂台上的暗褐色血跡被照得愈發分明。那些滲進鐵板紋理裡的舊血,在光線下泛出一層幽幽的暗紅,深深淺淺,層層疊疊,如大樹的年輪。

擂台正上方那麵燙金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拳”字的最後一捺拖得極長,海風灌進去,旗麵鼓成一個飽滿的弧度,如一張吃人的大嘴。

而遠處,一座臨海的高樓之上,一個身著錦衣的年輕人正憑欄而坐。他端著酒杯,指尖輕輕敲著杯壁,發出清脆的叮叮聲。目光穿透數百丈的距離,落在那個揹負玄鐵方匣的少年身上。

年輕人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笑裡有三分欣賞,三分好奇,還有四分說不清的忌憚。

“有意思。”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石欄上,發出一聲輕響,“能一拳廢了殷無邪,至少是開了兩門的人物。這個林昭,本世子倒要好好看看。”

他身後,一個灰衣老仆躬身道:“世子,宮裡那幾位大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您看……”老仆說話時低著頭,聲音恭敬卻不卑微,如一把被舊布裹著的刀。

世子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喉結滾動,酒液入喉發出一聲輕響。他站起身來,海風吹起他的衣袂,露出腰間懸掛的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著兩個字——錦衣。

那兩個字鏨刻得極深,筆畫鋒銳,用的是宮廷禦用的刀法。每一筆都是一把出鞘的刀,要把看到這兩個字的人的眼睛割出血來。

“急什麼。”世子負手而立,目光依舊追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少年背影,“拳王爭霸纔剛剛開始,好戲……還在後頭呢。”

風從海上來,帶著鹹腥的氣息,掠過青嵐城的每一條街巷。那氣息鑽進人的鼻子,黏在舌根上,又鹹又澀,如血的味道。柳巷深處,黑鐵擂台上,第二場比試已經開始。

拳拳到肉的悶響聲連綿不絕,夾雜著骨骼碎裂的脆響和壓抑的慘叫——那慘叫聲被海風吹散,斷斷續續地飄進各家各戶的窗子,飄進那些縮在被子裡的孩子的耳朵裡。

而那個赤腳少年,揹著那口比人還高的玄鐵方匣,正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位於城東豆腐坊的家。

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