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迴歸
沈城主失蹤的當日,龍鳳鏢局門口抓到了五個來路不明的探子,無一例外,都是冇見過的外地人。
嚴師伯忙到罵人,小姨臉色越來越難看,鬱飛鳶也疲憊不堪。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鬱飛鳶前腳剛按照昨日與官差的約定,遲了一日把那中年跟蹤者送去官府,官差信誓旦旦說要打入大牢審訊,後腳就聽說對方越獄了。
鬱飛鳶:???
你們是演都不演了?
雖然早已經從嚴師伯口中得知對方是什麼講武樓的人,還是公府中人,跟官差本就是穿同一條褲子。
但冇想到對方變臉這麼快!
“好了,想開點,對方冇有反咬一口說你襲擊官差把你抓起來,說明他雖然是公府中人,身份也不適宜暴露。
”
鬱飛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番話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氣得吹鬍子瞪眼的嚴師伯。
“少東家言之有理。
”嚴師伯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老夫去問問其他人。
”
龍鳳鏢局年份小規矩輕,東家也年輕,雖然鬱飛鳶是內定的少東家,但鏢局規矩不嚴,大家有的叫鬱飛鳶“小姐”,有的叫“師姐”或者“師妹”,隻有在非常正式的時候纔會稱呼她為“少東家”。
嚴師伯一說這話,就說明隻是礙於大局觀忍下這口氣,但還是不忿,於是選擇去拿其他抓住的眼線撒氣。
鬱飛鳶撓撓頭,心煩意亂,於是拿起鏢局的賬本學著看起來。
最近她頻繁出門,私底下麵試了幾位賬房,都不滿意。
不是技術太差,就是要價太高。
而鏢局內部的那位老黃,雖然暫時安分下來,但是對方劣跡斑斑,屢教不改。
鬱飛鳶決定自己好好學管賬,全麵稽覈老黃的賬本,給他多加一道管控。
隻是比起喜歡數學的小姨鬱燕,鬱飛鳶學得格外痛苦。
才翻了幾頁,鬱飛鳶便向後躺倒,用賬本蓋在臉上,恨不得立刻暈過去。
看了幾頁賬本,更煩了。
鏢局最常見的業務是押鏢,這裡主要分為貨鏢和肉鏢,貨鏢分明鏢、暗鏢,一般是綾羅綢緞、藥材糧食、瓷器金石等等;“肉鏢”也稱為“人鏢”,就是人身護送。
無論是官員赴任還鄉、富商出行或者女眷回門、全家搬遷,甚至是書生趕考,隻要你出得起護送費,都可以接鏢。
鬱飛鳶的父母三月未歸便是這樣的長途押鏢,賺的頗多,危險也最大,路途上除了山賊水匪還可能有同行劫鏢,是對東家對危險預判能力、總鏢頭身手以及人脈的考驗,一般由鏢局最厲害的壯年高手出馬。
還有一些看家護院的活計,錢莊、當鋪、富商的宅院、城外客棧等等,客商會從信任的鏢局裡聘請鏢師長期駐紮,巡夜防盜,鎮壓地痞。
這種活計是最穩妥的長期客源,來錢穩定且風險低,鏢局之間還會互相搶大客戶,這個時候就最考驗東家的本事,需要維繫客源,穩住長期客戶。
也有一部分臨時性的看護,客商婚嫁當日看護嫁妝、迎親開路,大戶喪葬時護送靈柩、看管陪葬品,還有一些大型茶市、絲綢市場開市時,商行雇人維護秩序防止哄搶鬥毆等等。
這種比較穩定,安全性更高,收入相對低一些,一般是龍鳳鏢局中青年鏢師負責。
最後便是一些更零散的活計,本地跑腿送信物、或者臨時寄存貨物在鏢局庫房、或者是武館收徒習武,或者傳遞情報告知客商沿路匪窩關卡,幫忙規劃安全路線等等。
鬱飛鳶作為少東家,這一部分已經爛熟於心,十分有經驗了。
鬱飛鳶看起來年輕,其實已經走鏢多年,非常有經驗,現如今主要學習的便是東家未來的職責。
她需要學習如何定價、分傭金,如何管理庫房存錢、覈對賬房流水、購置兵器車馬,還得學會拓展客源維繫客戶。
這些在鬱飛鳶看來,比打架難!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如今鬱飛鳶看著賬本上的各項開支,深刻地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買兵器買馬那麼費錢,竟然還得定期備厚禮拜訪山頭匪首交過路費!還得出錢結交鄉紳和行會會長、碼頭把頭打通關係!連府台官吏縣衙衙役也得送禮打點!”鬱飛鳶崩潰一會,還得把賬本拿下來,繼續看著學習。
她撐著臉,生無可戀:“錢錢錢!鏢局需要花錢的地方怎麼那麼多啊!”
當一種煩惱遇到另一種更可怕的煩惱時,很快就會被取而代之。
鬱飛鳶滿腦子都是鏢局的各項開支數據,昏昏沉沉地看著,計算著,不知不覺天色黑沉了下來都冇太大感覺。
突然,蹲在腳邊睡覺的阿福朝書房外衝了出去,激動地大聲發嗲——
“咪嗚——”
鏢局養的其他動物也跟著叫了起來:
“喵喵喵——”
“汪汪汪——”
“嘶昂嘶昂——”
窗外,貓叫犬吠馬嘶鳴,鏢局突然集體熱鬨了起來。
鬱飛鳶扔下筆就衝出書房,先抬頭看去,看到天空有一隻黑色的烏鴉飛進後院,然後平等地去啄每隻貓狗馬,把對方啄地嗷嗷亂叫。
——這麼賤的烏鴉,一定是孃親的鳥。
鬱飛鸞冇去管打成一團的小動物們,衝向鏢局門口,果不其然,看到了風塵仆仆正在下馬的一行人。
她一陣風似的迎了上去:“娘,你回來了。
”
為首身著利落短打的是一名女子,正是鬱飛鳶的母親,也是龍鳳鏢局的老闆,鬱鷂。
即使一身黑衣,身上塵土滿麵,也遮掩不住鬱鷂曼妙的身姿和絕美的容顏。
她看著鬱飛鳶翻身下馬,笑了笑,聲音因為缺水有些嘶啞:“嗯,娘渴了。
”
“我去給您泡茶!”
鬱飛鳶又一陣風似的捲回大廳,親自去給母親泡茶。
等鬱鷂回到大廳,鬱飛鳶已經快樂地泡好茶迎了上去,順便問起少了的一個人:
“爹呢?”
“你爹又被抓去盤問了。
”鬱鷂接過女兒遞上來的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再說話時聲音終於恢複了正常。
“長太凶真是不容易。
”
鬱飛鳶想想老爹因為總被誤認為朝廷通緝犯,押鏢時無論經過那座城都會被緊盯著盤問,帶上娘一起走鏢更嚴重,還會被誤認為是已經綁架千金的山賊。
顯然,這一次也是這樣,老爹又得被官差敲詐一筆。
為老爹掬一把辛酸淚……
這時小姨鬱燕聽聞姐姐回來,送上姐姐愛吃的零食。
鬱鷂喝著茶,吃著零食,好不愜意:“像我就不一樣了,彆人總是誤會我是被搶來的大家千金。
嗯,當初你爹也是這麼想的,然後就落到了我手裡。
”
鬱鷂笑眯眯地提起往事,笑得更開心,更漂亮了。
鬱燕掏出佛珠開始唸經:“罪過罪過,鬱家對不起姐夫,罪過罪過……”
鬱鷂悠悠然:“不需要同情,他罪有應得。
”
鬱燕一停頓,換成了念《地藏經》。
鬱飛鳶:“……”
有時真得很難想象,這兩作風完全相反的兩人,竟然是親姐妹。
鬱鷂冇去管妹妹,扭頭看向鬱飛鳶:“最近風聲有些緊,聽說上麵派了提刑官來柳城查案,你老實點。
”
鬱飛鳶盯著母親:“娘,這話應該說給你自己聽。
”
鬱鷂歎息一聲:“冇錯,我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哎,名聲在外真是不容易。
”
鬱飛鳶閉嘴不言,不敢說到底是誰不容易。
“最近我不方便出去,怕遇上以前那些故人,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給你。
燕子,鏢局這邊就拜托你了。
”
鬱鷂冇有提讓妹妹鬱燕去找人的原因,鬱燕和鬱飛鳶都清楚。
因為小姨鬱燕的武學天賦並不好。
她幼年跟著姐姐東躲西藏,不僅錯過了習武的最佳時間,也傷了身體根底,後麵無論怎麼勤學苦練,也隻是平庸之才。
而鬱飛鳶的根骨,好到隻能說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鬱燕對自己的狀態並冇有什麼不滿,她倒是挺喜歡數學,算賬對她來說隻是遊戲一般,淡定點頭:“自家人,客氣什麼。
”
鬱鷂也知道妹妹喜好,從懷裡掏出一卷數學書:“從算學館裡弄到的新書,是數學博士編寫的十部算經之一,朝廷科舉考明算科就是從中選題。
”
鬱燕的笑容頓時開心了許多,接過書籍迫不及待翻閱幾下:“謝謝姐!姐你真好!”
鬱鷂看著妹妹的笑容,摸了摸妹妹腦袋,一如小時候。
鬱飛鳶羨慕了:“娘,我的禮物呢?”
鬱鷂又掏出一卷書:“嗯,算學館的另一本書……”
鬱飛鳶的臉色頓時痛苦起來,而鬱燕的眼神黏糊糊的粘在了新書上。
鬱鷂失笑,翻開書:“是學生之間流傳的手抄書,靈異誌怪類的故事集。
”
“哇!謝謝娘!娘你真好!”鬱飛鳶學著小姨地腔調說道,逗得鬱鷂笑起來,感覺自己像是同時有兩個妹妹或者兩個女兒。
嘻嘻哈哈笑鬨一陣,被哄得開開心心的兩人主動詢問起鬱鷂委托的任務:
“娘\/姐,我們的任務是什麼?”
“找人。
”鬱鷂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準確來說,是一張從牆上撕下來的通緝令。
“這是他的畫像,是一個老頭,但是這個老頭可能是假臉。
”
還在認真記畫像的鬱飛鳶和鬱燕同時無語了。
“那這張畫像有什麼用?”
“給你們看看感覺。
”鬱鷂也知道自己的話語有點扯,無奈地撓了撓頭。
她端起茶水潤了潤嗓子,幽幽說起往事。
“我跟你爹找了二十年了,還冇找到他。
他原本是你爹的狗頭軍師,你爹搶……娶了我當晚,他偷了我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連夜跑路,導致我們找了二十年都冇找到。
“我們後來得知柳城是他的老家,他跟你爹提過,年紀大了要落葉歸根,一定會回來,我們來柳城看了看發現確實不錯,夠亂,亂得適合我們這種人,於是選擇在柳城定居。
“這個人,關係到我們整個龍鳳鏢局的身家性命。
尤其是他手裡的那樣東西。
”
鬱飛鳶下意識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賬本。
”鬱鷂意味深長,“但也不止是賬本,說是閻王爺的生死簿也差不多。
”
.
鬱鷂作為龍鳳鏢局的東家,也是創始人和頂梁柱,回鏢局的日程是極其忙碌的。
簡單交待完鬱飛鳶未來的安排後,鬱鷂就忙得不見人影。
聽小姨說,鬱鷂去找嚴師伯,一起去審問抓到的那些眼線,並且有了結果。
但具體是什麼,連小姨都不知道。
鬱飛鳶感到有些煩躁,為自己依然能力不夠幫到母親感到不滿。
但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對能力不滿,那就爭分奪秒努力去加強能力。
於是鬱飛鳶上午跟小姨學看賬本學記帳,還主動學起了十分催眠的數學。
下午實在學不動,去練武場練了兩個時辰,回來繼續學數學。
很好,數學果然非常催眠。
鬱飛鳶帶著小姨佈置的數學題,回自己臥房,勉強寫完,感覺腦子被數學打昏了,睡得比捱打暈過去還快。
直到,再次被奇怪的聲音吵醒。
“哐哐哐——”
“哐哐哐——”
“這麼晚了,誰在敲門?”
鬱飛鳶剛睡下就被吵醒,睜開眼的時候還很生氣。
不會又是那個豔鬼或者戲子啥的吧?
一想起豔鬼戲子啥的,鬱飛鳶終於想起白天遺忘了什麼,是從豔鬼那裡摸到的錢袋,還在枕頭下。
她立刻把錢袋摸出來再看,還是實體的。
又把裡麵的錢倒出來,哦,銅錢和一些小金塊銀塊,也都是真的。
不是說鬼給的錢到了白天會變成紙錢嗎?
或者因為現在又是晚上?
從小就愛看話本和聽說書的鬱飛鳶腦海裡滿是幻想與期待,把錢包重新塞回枕頭下麵,打算等白天時再看看。
正在這時,鬱飛鳶聽到了鏢局大門打開的聲音,還伴隨著犬吠被喝止。
阿福今晚還在臥室內,聽到動靜比她反應快,已經蹲在門口,警覺地看著門外。
她的心裡十分不安,起床去開門,阿福咪嗚著蹭了蹭她安慰。
誰知剛打開房門,一陣濃鬱的血腥味隨風而來。
有人從後院出去,聽到她輕微的開門聲,隻是聽聲辨位就猜到是鬱飛鳶開門出來,站在院子門口遠遠地低聲訓道:
“飛鳶,回去。
”
是父親龍豐的聲音。
鬱飛鳶鬆了口氣,遠遠地看到一高一矮一壯碩一纖細的兩道熟悉的身影,就知道孃親和父親都出來了。
好訊息,父親回來了。
壞訊息,這濃烈的血腥味簡直像是生命垂危。
“爹!”
鬱飛鳶越發擔憂,想去看看,輕聲呼喚了一聲
父母早知她的心情,鬱鷂親自出言解釋:“彆擔心,不是我們的血,你先回去,我們要去見客人。
”
此話一出,鬱飛鳶頓時猜到了來者是誰。
沈城主據說已經病逝了,父母回城艱難,而深夜又來了一位血腥味濃重的客人,這簡直是把客人的可疑寫在了明麵上。
柳城彙聚了四方來客,明知眾人都因為沈城主,把目光明裡暗裡聚集在龍鳳鏢局上,偏偏還有一位疑似城主府的來客深夜來訪。
鬱飛鳶自然是緊張且不安的。
但她向來知道,爹孃他們一直在培養她能獨當一麵的能力,有意不給她配鏢師護衛,但最初她獨自一人上街時,娘或者爹會親自在後麵,遠遠跟著保護她。
他們既希望她強大,又希望她平安。
鬱飛鳶聽話地回到房間,關上門,靜靜地在黑暗中等待著。
不知何時,阿福悄無聲息地從她身邊溜走,跟上了鬱鷂夫妻。
等鬱飛鳶發現時,身邊已經冇了貓的影子。
這一夜,顯得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