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美人~
深更半夜,龍鳳鏢局一片寂靜,偶爾幾聲鳥鳴貓叫犬吠,寥寥幾聲後很快歸於寧靜。
在這片異樣的寧靜中,後院突然傳來幽幽的歌聲,一切顯得很不尋常。
鬱飛鳶被詭異的聲音吵醒時,疲憊地睜開眼,不想動彈。
這幾日頻繁動武,今日為了抓人費儘心機。
原本四人都被她打倒,但因為長鞭隻能纏住一人,其他三人還是跑了。
她的打鬥也驚動了官差,但柳城的沈城主都病危,官差目前處於混亂無序狀態,她出了一筆錢,拖延了一日,暫時把賊人帶回鏢局審問,明日還得原封不動提到官府去。
原本鬱飛鳶想親自審問,結果一番功夫還差點被那沙啞嗓子的男人吐一口唾沫,差點被氣死。
最後,還得是鏢局的專業人士來。
鬱飛鳶累得很,吃過晚膳倒頭就睡。
不知為何,今夜鏢局的老鼠似乎有些氾濫,鬱飛鳶在半睡半醒間聽到了老鼠的吱吱叫,還聽到原本睡在枕邊的阿福興奮地竄出去,然後一去不複返,想來抓老鼠抓得很快樂。
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得正香,窗戶突然被從外麵吹開,還伴隨著嗚咽的寒風。
一瞬間,鬱飛鳶立刻睜開眼,眼神明亮有神,哪裡還有半分睡意。
她立刻把手伸到枕頭下已經握住了刀,渾身肌肉緊繃,如同一隻黑夜中聽到老鼠動靜的貓。
隨著夜風飄進來的,是一陣詭異的歌聲:
“美人~”
“美人~~~”
“我想你,神思昏沉飲食~
我想你,夢中淚濕錦繡衣~1”
情意綿綿的戲子唱腔,並冇有讓鬱飛鳶感動,大半夜被吵醒,隻覺得起床氣很大,還有些疑惑。
鏢局殺氣這麼重的地方,竟然也會鬨鬼?
不過龍鳳鏢局是買的彆人的舊宅子改得,該不會舊宅裡原本有冤魂野鬼,隻是之前時間冇打還冇修煉出人形,現在時間到了開始出來鬨鬼了?
從來隻在話本子裡見鬼的鬱飛鳶既有些好奇,又有些殺氣沉沉,提著刀,輕手輕腳下了床。
管你是真鬼還是假鬼,深更半夜闖進鏢局後院,還敢推我窗戶騷擾我睡覺,看本小姐送你去輪迴!
鬱飛鳶直接用刀挑起窗,猛地從視窗遊魚一般滑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一張塗滿油彩的美人臉擋在了她的麵前。
“美人,聽戲嗎?”化著旦角妝容的男聲掐著嗓子捏著蘭花指,衝鬱飛鳶拋媚眼。
“想不想,聽點不一樣的戲?”
鬱飛鳶上上下下看著身著戲服的男鬼,有些卡殼:
哦,原來是豔鬼。
“哦,那你繼續唱。
”鬱飛鳶雙手環抱,把刀順勢藏在袖中。
豔鬼捏著蘭花指,在月下舞動衣袖:“你我本是鴛鴦鳥,比翼雙雙飛~在人間~~~”
鬱飛鳶在走廊上靠牆站著,一個接一個嗬欠打著,淚眼朦朧,到最後根本看不清豔鬼的美貌,隻能聽到對方並不咋樣的唱腔。
終於,鬱飛鳶忍無可忍,覺得周公還是比豔鬼更吸引人,她要去會周公了。
鬱飛鳶放下胳膊:“難聽,你死是不是因為唱得太難聽被人打死的?”
豔鬼甩著手帕:“雖然人家唱得難聽,但是人家叫得好聽啊~”
“哦,那你叫吧。
”
“啊~娘子~~~”豔鬼剛掐著嗓子誘惑的來了一聲喘息,誰知一拳突兀揮來,他躲閃不及正中小腹,從誘惑變成了慘叫“啊——”。
“唱得這麼差還好意思吵我睡覺!吵死了!”
鬱飛鳶越說越氣。
挽起袖子揍完,擼下袖子走人。
剛走幾步,又後悔了。
鬱飛鳶還是有些好奇。
她一回頭,看著伶人淩亂的戲袍,袒露的胸口慘白一片,盯著對方的衣領處吸溜起了口水。
美貌伶人眼神勾引地看著她。
鬱飛鳶吞了吞口水:“不能怪我,我意誌力薄弱,經不起誘惑……”
鬱飛鳶朝著這可疑的伶人撲上去……
然後手伸進衣領內就是一通亂摸,感受到手下身體的僵硬,手速更快了。
當她找到錢袋,不等美貌伶人反應過來,拔腿就跑!
“這是賠償我受到的驚嚇費!”鬱飛鳶搶錢跑路的過程中還不忘給自己的行為正名,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裡。
摸豔鬼時,鬱飛鳶敏銳地感受到了對方的冰冷僵硬,的確很像她見過的死人。
就是無論是戲服還是錢袋,布料都很不錯,也不知道是這豔鬼從哪個活人那裡偷得。
“嘿,我要看看,等天亮了這些錢會不會變成紙錢!”
鬱飛鳶回到臥室,睡覺時都不忘抓著錢袋,帶著一種詭異的期待感進入夢鄉。
月下,杜醉月乾脆躺在地上不起來,摸了摸空蕩蕩的內袋,又覺得有些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古怪地笑了起來,聲音一會兒低沉,一會兒高亢,在寂靜的院子裡更顯得詭異。
好半晌,杜醉月平靜了下來,看著夜空中的明月,笑道:“當年我搶了你爹的錢,現在你搶我的錢,也算是還清了舊債。
”
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身側,杜醉月有些嫌棄:“你怎麼又來了,有這麼總是跟蹤弟弟的兄長嗎。
”
杜酌春聲音平淡,內容卻驚得杜醉月立刻坐起:
“沈城主失蹤了。
”
.
“沈城主失蹤了。
”
早上,鬱飛鳶聽到這個訊息時原本有些冇睡好帶來的昏沉,一聽到這個訊息立刻清醒了:
“什麼?不是說已經病重昏迷三個月了,怎麼突然失蹤了?”
今天早餐推遲了許多,因為小姨打探到了新訊息,特意去確認後,纔在飯桌上分享了這個噩耗。
餐桌上,龍鳳鏢局的管理層難得彙聚一堂。
“不清楚,城主府密不透風,根本冇法進去打探訊息。
”
小姨既負責後勤也擅長外交,但是提到了這事依然有些疲憊:“我們終究隻是江湖人士,冇有官府的路徑,太被動了。
”
“這訊息傳到我們這邊時已經遲了,我們可能是知道的最晚的一批。
”鬱飛鳶坐在最上位,“也不知道爹孃是不是真要回來了,這時候回來,總感覺問題更大。
”
“不回來問題也大,若是一直不回來,就怕回不來了。
”
“呸,彆烏鴉嘴,有什麼麻煩,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好了冷靜點……”
“又不是冇遇到過危險,都過來了,這次也能過。
”
“外麵盯著我們龍鳳鏢局的人太多了,這幾天大家都要小心點。
”
“彆吵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怕……”
“怕個錘子!乾就完了!”
“先再去打聽下訊息……”
一群大嗓門的武夫原本是討論,討論著討論著恨不得要打起來,最後還得是鬱飛鳶一拍桌子,大聲喝道:
“都閉嘴,先吃飯!”
小姨幾次勸架失敗,揉著太陽穴,看到大家安靜下來,終於鬆了一口氣:“冇錯,先吃飯,上菜!”
鬱飛鳶瞪著幾個還想再說話的人,頗有再敢廢話就揍你的架勢,終於把一群一上頭就隻想用拳頭說話的武夫壓製住,安靜吃完這頓早餐。
吃完早餐也冇消停,內內外外忙起來,派人去打探城主訊息,派人去打探父母的進度,還得去查鏢局周圍又多了哪些眼線……
忙了半天,鬱飛鳶總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奇怪,到底是什麼事呢……
“飛鳶,你抓回來的那個人問出點東西,你過來一下。
”
剛想到這裡,小姨親自過來找鬱飛鳶。
白天與那四名可疑人士交手,這次鬱飛鳶終於抓到一名活口,成功把對方帶回龍鳳鏢局。
刑訊也是一門學問。
鏢局裡最擅長此事的,是向來被人傳聞是“妻管嚴”的嚴師伯,也是目前留駐鏢局裡輩分最高年紀最大的鏢師。
嚴師伯是個奇人,在自己人麵前如同老頑童,對鬱飛鳶這樣的小輩尤其包容,小輩們過於調皮也從不生氣;而對外人格外仇恨,刑訊時被人罵做“活閻王”是常有的事。
鬱飛鳶見到嚴師伯,恭恭敬敬稱呼:“師伯。
”
嚴師伯不複平日的老頑童形象,此事嚴肅中帶著擔憂:“飛鳶,情況不太妙。
這人竟然是公府的人,還是講武樓的舊人……”
“講武樓?那是什麼地方?”
嚴師伯一聲歎息:“一個二十多年前就十分厲害的地方。
可惜,因為太過厲害,已經冇了……”
.
杜酌春帶著杜醉月站在城主府的臥室裡,杜醉月一聲華麗的戲子服飾、豔麗的男旦妝容,顯得與此地格格不入。
尤其是站在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杜酌春身邊,顯得杜酌春像個背景板。
兩個極端的對比讓杜酌春的下屬總忍不住偷看。
杜醉月附在杜酌春耳邊惡魔低語:“兄長你信不信,過幾日你下屬那邊就會流傳你好男風包戲子。
”
杜酌春板著臉:“這都是誰害得?給我把衣服換回去!”
杜醉月站直身子:“就不!”
杜酌春深呼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公務上。
他繞開不省心的弟弟,開始檢查現場。
隻見城主府內原本佈置的十分奢華的臥房已經一片血色,屍體橫七豎八躺的到處都是,幾乎冇有落腳的地方。
“人都死光了。
一個活口都冇有。
”杜酌春看到了屍體裡甚至還有看起來十一二歲的幼童,不由歎息一聲。
“這些人好像不是城主府的。
”杜醉月對城主府似乎格外瞭解,即使都身著親衛隊的服裝,杜醉月看臉依然辨彆出了真假:
“這幾個是沈城主的親衛隊,死的挺慘。
這幾個不是。
武器亂七八糟,靴子又是官靴,怎麼有些眼熟?”
杜酌春上前,用劍鞘撥開死者的手,又掀開那幾個冒牌親衛的衣袖,看到了手臂處一模一樣的神秘刺青。
“跟那四個人是一樣的。
”
“公府中人圍殺沈城主?這可有意思了。
”杜醉月雙手抱胸,臉上表情有些冷冽,“那講武樓到底是誰的地盤。
”
“已經冇了。
”
“冇了?”
“這纔是最麻煩的事。
”杜酌春捏了捏眉心,神情疲憊。
“講武樓的山長二十年前被判謀逆罪,滿門抄斬,已經死光了。
講武樓也散了,裡麵的人被各方勢力接手,根本不知道現在誰跟著誰。
”
杜醉月撇了撇嘴:“你弄不到情報不代表我也拿不到。
”
“在汴京。
”
杜醉月果斷改口:“哦,我拿不到。
”
杜酌春忍不住去看杜醉月:“你為何願意主動現身見我和爹孃,就是不願意回家?這有什麼區彆?”
杜醉月冷笑一聲:“家在汴京不代表汴京就是家。
”
杜酌春一陣沉默,問出了一直想問的事:“當年你的失蹤到底是……”
剛剛開了個頭,杜酌春的下屬突然前來彙報,不是彆人,正是車伕老伍:
“大人,龍鳳鏢局的人入城了。
”
“回來了?”上一秒還冷臉的杜醉月一秒喜笑顏開,語氣誇張,“哎呀我要去見見我那未來的嶽母嶽父!”
杜酌春肅然。
從城主府進門開始,一路屍橫遍野,城主府的人幾乎是用血色與生命為沈城主鋪就了一條逃亡之路。
現在,傳說中重病臥床三月之久的沈城主失蹤了,偏偏沈城主重病前委托過押鏢的龍鳳鏢局回來了。
怎麼會這麼巧?
龍鳳鏢局的人到底押的是什麼鏢?
在沈城主上任前,柳城已經有過兩任城主,上任不到一年就暴斃。
沈城主來到柳城半年,半年後主動申請提刑司下來調查前任前前任城主之死,提刑官剛剛上路,沈城主就臥病。
而後,提刑官屢屢遭襲,甚至重傷換人。
一直到他,原本也遭遇暗殺,卻突然得到了失蹤將近二十年的弟弟現身救下,並主動幫他來到柳城微服私訪。
柳城到底有什麼秘密?
而弟弟,到底跟柳城又有什麼關係?
杜酌春一想起柳城的問題,就覺得肩頭上壓力劇增。
他提醒弟弟,也提醒自己:
“留點心,真正的危機要來了。
”
柳城,徹底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