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奪愛

杜酌春在樹下站了好一會兒,滿是被驢子耍了的鬱悶。

但很快,杜酌春的鬱悶被弟弟的到來衝散。

再次上樓時,杜醉月已經坐在了二樓靠窗的老位置。

顯然,他又走的是窗戶。

四喜茶館二樓,兄弟倆見麵的老地方,這一次,氣氛卻格外的不一樣。

杜醉月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上一次杜酌春讓掌櫃去購買的《詩經》《書經》《易經》等書院基礎教學書籍,還有前幾屆科舉中舉的舉子們的文章。

滿滿一桌子,全是最討厭的書,冇一盤吃的,也冇酒水茶水,杜醉月看著就來氣。

掌櫃和店小二誰都不敢靠近,遠遠地站在樓下。

杜醉月本就是在生氣,偏偏杜酌春過來了,禮儀完美地坐在他對麵,一開口就是:“多年不見,為兄考考你。

杜醉月手裡捏著的書直接變形,臉上即使戴著人皮麵具,依然讓娃娃臉扭曲變形。

“你這是對聖人不敬。

”杜酌春從他手裡抽出書,認真地壓平。

“不是說好是我進鏢局嗎?”

杜醉月非常憤怒,看著杜酌春不疾不徐的動作更是怒火中燒,雙手用力一拍桌麵騰的站起,卻依然壓抑著聲音低聲問道。

“這隻是一場意外,我也冇想到會被車伕出賣。

”杜酌春依然四平八穩,放下整理好的書籍,又開始整理亂七八糟的桌麵,把書籍和文章重新歸類,順口提到,“你都不問問我的傷勢,我可是你親哥。

“哼!”

杜醉月像是丟失了親手埋藏的骨頭的狗,焦慮地走來走去,四處尋找自己的寶貝骨頭。

看到杜酌春還有心思整理那些破書破文章,杜醉月怒從心中來,猛地衝到他麵前一拍桌子,俯視著杜酌春:“是我先看上的,明明是我先來……”

杜酌春不理解弟弟的意思,從那日在布料鋪子時杜醉月的表現就讓他很不滿,不由言語直白道:“她當日先看上的是我,本就是開口要求我做贅婿,就在龍鳳鏢局門口,你也在。

按輩分,你未來說不定得叫她一聲嫂子。

杜醉月情急之下,提高了嗓門:“我倆纔是先認識的,我跟她認識時你還在汴京學之乎者也!”

杜酌春的動作停下了。

他依然拿著書,緩緩站起身來。

他看向杜醉月,表情依然是平靜的,聲調依然波瀾不驚:“你的意思是,你和她,早就認識?”

杜醉月宣誓一般大聲道:“冇錯!”

杜酌春的手猛然緊緊捏住手中的書,把珍視的聖賢書籍捏到變形。

“我當初用的本來麵貌與她相識。

”杜醉月恨恨說道:“你怎知,她第一次看上你那張臉不是因為我?”

杜酌春瞳孔微微放大,凝聚在杜醉月那張臉上,眼神有一瞬間的渙散。

他深深的知道,杜醉月的人皮麵具下,是一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相似到父母也會認錯。

那麼飛鳶會不會認錯?

飛鳶當初會不會是認錯人纔對他一見鐘情?

杜酌春第一次對鬱飛鳶熱烈的愛產生了懷疑。

他的手垂在身側,徒然的握緊,試圖抓住什麼,卻依然隻覺得手心一片空虛。

最後,他抬起手,狠狠握住了弟弟的肩膀。

他的視線焦點重新凝聚在弟弟臉上,犀利地如一記飛鏢,直紮紅心。

“既如此,那你為何不敢在她麵前露出真麵目?為何不在我前麵去找她?”

這紅心正中杜醉月的命脈。

他的神情不複剛剛的激憤,一瞬間的尷尬與動搖,被杜酌春精準抓住。

“你心虛了。

”杜酌春很清楚這張臉上心虛時是什麼樣的表情,他語氣篤定,鬆開了手,全身放鬆了下來,“你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杜醉月側過頭不敢看他,腮幫子鼓了鼓,突然握拳狠狠砸了一下桌子:“我不想的,我也是被逼無奈……”

說到這裡,杜酌春已經猜到這些事發生在弟弟被拐後失蹤的那些年,以為他會繼續講述自己如何被逼無奈,杜醉月卻冇有繼續說下去。

杜酌春目光垂落在杜醉月砸桌子的那隻拳頭上,半晌也冇說話。

兩兄弟之間分離了將近二十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杜醉月始終冇有明說。

當初為什麼又與鬱飛鳶扯上關係,現在為什麼又來找他找鬱飛鳶,杜醉月還是守口如瓶。

杜酌春現在不好說,鬱飛鳶和杜醉月之間他到底更瞭解誰,或者是誰都不瞭解。

兩兄弟站在四喜茶館二樓,窗戶大開,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

斜陽射入室內,在二樓的空間內斜著切割成兩方天地。

一陽,一陰。

一明,一暗。

雙生兄弟被分割在了明暗兩端。

杜酌春站在陽光下,暴露著本來麵目,俊美如儔,挺拔如鬆。

金色陽光彷彿為他披上一道金色的鬥篷,為他增舔更多光輝。

他奪目,他耀眼,他出身高貴,他地位尊崇。

他不費吹灰之力,僅僅是在路邊攤吃了一碗餛飩,就被心儀的女子一見鐘情,熱情洋溢地搶回家做女婿。

杜醉月站在陰影中,原本俊美的麵容隻能藏在人皮麵具下。

黑暗如影隨形,包裹著他,拖拽著他,如同地獄的囚牢將他鎖住。

他晦暗,他瘋狂,他過往成謎,他身份可疑。

他無時無刻不想彰顯自己的存在感,想方設法去靠近她,故意利用她的喜好去吸引她的注意力,最後卻總是陰差陽錯的錯過。

杜醉月這一刻,恨到發瘋。

杜酌春清晰地感受到弟弟的恨意,如天邊的風暴,刹那之間席捲而來,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他眼神複雜,卻又無法訴說。

僅僅是因為鬱飛鳶嗎?

兄弟二人都知道,不是。

隻是此前一直偽裝出來的和諧終於因為鬱飛鳶被徹底打破。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杜醉月恨恨地瞪著杜酌春,喃喃說道。

杜酌春微微變了臉色,卻不知如何解釋。

他們都清楚,杜醉月對於幼年被拐賣並冇有釋懷。

七歲那年,雙生兄弟一同在荷塘邊玩耍,但為何是弟弟被拐,不是哥哥?

從那以後,兩人的境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此有了天上地下的差彆,也有了今日的矛盾。

陽光似乎隻偏愛杜酌春,給他溫暖,給他榮耀,還給了他世界上最好的愛。

父母的,師長的,還有,飛鳶的。

站在光影不同的世界裡,血脈紐帶已經不能將他們聯絡在一起。

明明是雙生兄弟,彼此天各一方,看著對方,目光無比陌生。

突然,窗外飄來陣陣香味,是炒菜的香味。

到了晌午,各家各戶開始做飯炒菜,這香味正是人間煙火的氣味。

香味喚醒了沉默的兩兄弟,杜酌春聞著香味,看向了龍鳳鏢局的方向。

“感情這事,各憑本事。

杜酌春捋了捋衣袖,淡淡地看著弟弟,眼神如同在看一位普通的朋友,有交情,卻不多。

“現在,我已經是她家贅婿。

她吃飯很挑食,隻喜歡吃我做得飯菜,現在我要回去給她做午膳了。

杜醉月恨恨地瞪著杜酌春:“你做飯?你堂堂名門杜家的公子什麼時候學會做飯了?就你那廚藝飛鳶看得上?”

杜酌春想起了被自己浪費掉的那些雞蛋,這幾日可能是灶台灶膛有史以來吃過最多雞蛋的時候。

當然,這話不能對杜醉月說,兄長的威嚴不能丟。

杜酌春毫不臉紅地說道:“飛鳶誇我廚藝上很有天賦。

一句話氣得杜醉月臉通紅,杜酌春缺德地聯想到了廚房采買的公雞,杜醉月再氣紅幾個度,不用易容也很像雞冠。

杜酌春爽到了。

弟弟還是這麼幼稚,這麼好騙。

他暗爽著,自顧自出了四喜茶館,門口甚至還有龍鳳鏢局的馬來接他。

“嘻嘻,卿卿,感動不,我來接你回家啦!”

鬱飛鳶騎著杜酌春的那匹大白馬追雪,騎得滿城亂竄,騎得非常過癮。

雖然她一直冇有屬於自己的馬,也不打算在追回自己的黑馬之前買馬,但杜酌春都是她贅婿了,杜酌春的馬也是她的馬,騎一騎應該可以~

好在大白馬跟杜酌春一樣,性格溫和。

鬱飛鳶早上就跟杜酌春借了馬,輕輕鬆鬆騎上馬背,兜風大半天,想起白馬真正的主人去了四喜茶館,這才順路來接人。

嗯,其實是白馬追雪遠遠地看到了杜酌春,自己非要往這邊轉,鬱飛鳶順勢而為……

“騎馬騎得開心嗎?”

杜酌春看到鬱飛鳶紅彤彤的臉頰,滿是興奮,額頭鼻尖還浸出汗珠,就像一隻熟透的桃子,粉嫩嫩,毛茸茸,上麵還帶著露珠,水潤誘人,一看就十分甜美。

“開心。

”鬱飛鳶倒也冇掩飾,直白地解釋道,“嘿嘿,追雪比我眼睛好,先看到了你,非要過來,我就一起來接你了。

杜酌春知道,但並不介意。

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鬱飛鳶來接他了,這就是結果。

他隻看到鬱飛鳶一身耀眼的紅衣,坐在雪白的高頭大馬上,英姿颯爽。

她逆著光騎著馬在四喜茶館門口,黃昏的暖橘色光芒為她和白馬鍍上一層金邊,映照的她像一位騎馬的神女,整個人都在發光。

神女朝著杜酌春彎下腰,伸出手,手握成拳頭:“給你的禮物,你猜猜是什麼!”

杜酌春笑得更開心了:“是什麼?”

鬱飛鳶張開手,猛地朝杜酌春一吹:“桃花哈哈!”

她吹起一陣風,也給杜酌春吹來一場桃花雨。

粉色的桃花花瓣落在杜酌春的頭上,臉上,是輕盈的,溫柔的,芬芳的,帶著春天的氣息,也帶來了心動的滋味。

杜酌春微微閉眼,臉上癢癢的,心裡也癢癢的。

他想,他的紅鸞星一定動了,鬱飛鳶就是他的那朵桃花。

但是背後刺刺的。

即使不回頭,杜酌春也知道,那是杜醉月的目光。

他睜開眼,笑著搭住鬱飛鳶的手,被她往上一拽,順勢踩著馬鞍上了馬,坐在鬱飛鳶後麵,雙手緊緊環抱住她。

鬱飛鳶坐在他懷中,輕輕一甩馬鞭:“回家咯,駕!”

四喜茶館門口,一對璧人相擁騎著馬,甜甜蜜蜜策馬回家。

四喜茶館二樓,一隻傷心的蝴蝶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突然翻窗,墜樓了……

下一秒,茶館後街傳來一聲怒吼:

“不就是廚藝嗎?我也有天賦!我也會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