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這麼巧

父母押鏢出門後,三月未歸。

鬱飛鳶很有些擔心,飯後想出去打探一些訊息,特意往人多的碼頭走,才發現碼頭附近新開了一家“四喜茶館”。

柳城處在幾條河流交彙處,多碼頭多商貿,也導致當地人群魚龍混雜。

這種環境有好有壞。

對官差來說,魚龍混雜不好管理,容易出事,也導致柳城的官差換得極快,因公殉職極多。

對鬱飛鳶家中做鏢局生意的來說,自然是好的,很容易接鏢走鏢,無論是山路還是水路,都是四通八達。

對茶館和說書先生這些人來說,也很好,客人來來往往,哪怕說得再差,總有新來的外地人找樂子,進來照顧一下生意。

柳城人多,對新開的“四喜茶館”就很有利,剛剛開業不到三天,已經客似雲來。

還不知道台上的說書先生水平如何,下麵已經坐滿了等待的顧客。

“聽說了冇,沈城主病了幾個月了,現在城主府大門緊閉,也不知能不能撐過去……”

聽到“沈城主”三個字,鬱飛鳶停下腳步,選擇在這一桌議論的人附近坐下。

城主一個月前病的。

病重前,沈城主點名要求龍鳳鏢局的鬱當家和總鏢頭親自押送一鏢,於是鬱飛鳶的父母親自出馬,一直到現在還冇回來。

現如今,已經三個月了。

鬱飛鳶憂心父母,特意坐在那桌麵生的顧客附近。

誰知她剛一坐下,對方警惕地看了看她,不說了。

此時店小二過來招待客人,上了瓜果茶水。

鬱飛鳶也不焦急,順勢磕著瓜子打量著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看起來年紀倒也不大,三十五六的模樣,高高瘦瘦像根竹竿,留著山羊鬍子,既像說書先生又像算命先生,在台上說得是唾沫橫飛。

“且說那龍鳳鏢局的女東家,那叫一個國色天香貌美如花,一看就是那龍總鏢頭護鏢時從外麵搶回來的千金小姐……”

“咳咳——”

鬱飛鸞嗑瓜子差點連瓜子殼一起吞下。

好傢夥,今天這麼巧嗎,說得竟然是他們龍鳳鏢局的故事。

且讓她聽聽外人是如何編排他們龍鳳鏢局的。

“這女東家如此漂亮,龍總鏢頭願意把鏢局舉雙手奉上也實屬正常。

當然,今日我們說得不是那總鏢頭夫妻,說得是他們的女兒龍小姐。

“既然女東家都如此美貌,女兒自然也不在話下。

作為龍鳳鏢局的少東家,龍小姐那叫一個國色天香貌美如花……”

鬱飛鳶十分無語。

說她的八卦好歹把名字搞清楚,她娘有錢有腦子還能打,鏢局是孃親開得,叫“龍鳳鏢局”純屬為了順口好記。

還有,她隨母姓,鏢局什麼時候有過龍小姐!

“那龍小姐的美貌迷得威武鏢局的曹少東家死去活來,天天去龍鳳鏢局提親,天天被拒絕也不肯放棄,聲稱非龍小姐不娶,那叫一個癡情!”

鬱飛鸞木著表情,手指捏的咯吱咯吱作響。

這說書先生是不是收了威武鏢局那風流鬼的賄賂!

還癡情,那風流鬼不娶妻不代表不好色,更不代表身邊冇女人,城內哪座青樓他冇去揮金如土過。

鬱飛鸞也不慣著,直接一拍桌板:“嘿!說得冇錯!”

說書先生一見有人捧哏,一下子更來勁了:“您說得對,我說得冇錯吧!”

鬱飛鳶陰陽怪氣:“昨日那癡情的曹少東家在花韻樓包了新花魁,結果舊花魁也是他老相好,新舊兩位花魁娘子為了他爭風吃醋打起來了!果然是癡情郎,專門癡情於花魁!”

“哈哈哈哈!”下麵一陣鬨笑。

這其中有外地人,自然也有不少本地人。

尤其是那些本就貪花好色常去青樓的,對威武鏢局曹少東家的風流名聲早有瞭解,一下子嘰嘰喳喳熱議起來。

“老子是個威武能打的,小的差遠了,除了在床上能動動,在練武場上,嘿,他們自己鏢局的可有不少人不服!”

“這叫什麼,英雄老子狗熊兒!”

“還是太慣著了,生了五個女兒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慣得跟什麼似的,現在養廢咯!”

“還是得多生兒子……”

“兒子多了有啥用,長風鏢局兒子多,不也廢。

正好說到長風鏢局,說書先生彷彿被提醒了,重新清了清嗓子繼續開講:

“不止威武鏢局,還有那長風鏢局的聶七公子,也向龍小姐提親,被拒絕後悲痛欲絕,聲稱娶不到龍小姐就此生再也不娶妻!”

鬱飛鳶冷笑連連:

“對對對,七公子特彆癡情龍小姐!

他還癡情鬥雞鬥狗鬥蛐蛐,賭牌賭蘭賭馬,跟雞狗蛐蛐可以過一輩子!”

總的來說,這兩男人本就有許多問題,現在不娶妻是自己口碑敗壞,關她屁事。

威武鏢局和長風鏢局既想吞併蒸蒸日上的龍鳳鏢局,又想解決自家小輩的婚事,就拿她口碑作夭!

鬱飛鳶的主動點破,讓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其他人大笑著議論起來:

“哈哈哈哈哈!”

“你一個外地說書的,說書之前怎麼也不打聽打聽本地情況,還冇我們瞭解。

“兩個不成器的想吃人絕戶,還把廢物說得癡情的什麼似的,娶普通女子也冇人看得上。

“長風鏢局真要聯姻,拿出誠意,就得派出他家長子或者老四。

威武鏢局就懸了,老子太老,小的都冇出息,恐怕隻能讓大小姐來跟大小姐聯姻了!”

“哈哈哈哈兩個女人聯姻,你在這胡說八道什麼鬼!”

……

鬱飛鳶的主動出擊是有效的。

一些本地人或者出於八卦心態、或者出於討好龍鳳鏢局的心態、或者出於證明自己不是那般從眾迂腐之人,紛紛開口說出自己知道的“真相”,引來外地人的詢問,再一番解釋,氣氛頓時格外熱烈起來,都冇了說書先生表演的份。

其中未嘗冇有認出鬱飛鳶是話本子裡說得“龍小姐”本人,也未必冇有背後對她指指點點的人,但是鬱飛鳶不在乎。

謠言這回事,若是不及時製止,隻會越傳越離譜。

若是今日她聽到了說書先生的編排,不主動出言點破,日後傳的風言風語,隻會更加被動,甚至為了名聲被逼的真得嫁給那兩傢夥其中之一。

她寧願被人當做是不好相處的刁蠻大小姐,也不願意被當成好拿捏好吃絕戶的軟弱無能之輩。

鬱飛鳶嗑瓜子的心情都冇有了,把玩著手裡的茶杯,垂眸深思。

既然威武鏢局和長風鏢局喜歡到處買人做手腳,她何不自己親手寫個話本,也來給那兩位“癡情人”說說故事,開開玩笑?

“鬱小姐實在是過於較真,今日這說書先生不過是開開玩笑。

”一位四十歲左右、穿著儒衫的中年商人認出鬱飛鳶身份,也不管熟不熟,開口就一副長輩姿態教訓。

“既然喜歡開玩笑,那就拿你的名聲開玩笑如何?”鬱飛鳶似笑非笑,一開口就是猛料,“我記得你最近剛納了一個才十四歲的小妾?好像是第四十房小妾?”

其他茶客猛地看過來,眼神寫滿了興味,上下打量著商人,猥瑣地議論著,笑談著。

中年商人慌的汗都下來了,連連擺手:“莫胡說!莫胡說!二十四歲,不是十四歲,而且我也才納第四房小妾,不是四十房!”

本朝女子十五及笄,十五挽髻,二十摽梅。

民間女子雖然十五歲會舉行成人禮,被認為是剛剛成年了,但依然認為“摽梅之年”纔是女子真正成熟,可以出嫁的年紀。

但凡家裡不那麼苛刻、養得起女兒的,還是會留到二十再婚嫁。

重男輕女、賣女兒給兒子娶妻的另說。

當然,良籍如此,賤籍的奴仆閶門卻不是。

十三四歲的童妓、童養妾等等依然存在,隻是會被講究的人瞧不起。

這商人一番儒生打扮,平時自詡“儒商”,自是在乎名聲的,一聽鬱飛鳶現場當麵造謠,急的連連解釋。

“哦,原來男人也在意名聲。

”鬱飛鳶涼涼地說道。

儒商拿出絲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嘀咕了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鬱飛鳶頭也不回:“器小非君子,無度不丈夫。

儒商被說得啥也不敢說,罵臟點又打不過,最後隻能悻悻然甩袖離開。

“好大一陣風。

”鬱飛鳶被儒商的袖風甩的麵上一冷,冷笑著說完,舉杯一飲而儘。

掌櫃帶著說書先生過來道歉:“鬱小姐,我這說書先生也是外地人,他不懂規矩,我帶他來跟您道歉。

“他不懂規矩,你也不懂?”鬱飛鳶不吃這套,“你這茶館離我家鏢局就一條街的距離,剛開業就拿我家的事熱場子,故意等我來砸場子給你家帶生意?還是說拿錢辦事,有人讓你們這般做的?”

“這……這是生意機密,不可說……”掌櫃擦著冷汗,不敢多說。

那說書先生卻盯著鬱飛鳶腰間的短刀與長鞭,小心翼翼上前拱手行禮:“原來是鬱小姐,不是龍小姐,是在下失禮了。

鬱飛鳶並冇有立刻炸毛罵人,上下打量一番說書先生,突然笑了:“這話本是你自己寫得?”

“是……還是不是……”說書先生不敢直接回答,猶猶豫豫看著鬱飛鳶。

“既然你能寫我的故事,不如也寫一些曹少東家和聶老七的話本如何?我出錢,你出力。

”鬱飛鳶笑著看向掌櫃,“你出場地。

掌櫃冇想到鬱飛鳶是這樣的要求,既有些擔憂得罪太多人,又捨不得這一看就很招攬顧客的主意:“這……”

“當然,我也不讓你們做白工,按市場價出錢。

”鬱飛鳶說著,大大方方解開錢袋放在桌上,“二位意下如何?我還可以提供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故事哦~”

說書先生立刻心動:“成!我這就豁出去了!”

掌櫃瞥了他一眼,說書先生經常得罪人,但他本就是到處行走,根本不怕什麼。

自己就不一樣了,自己這茶館就在這裡……

“柳城江湖水深,不論誰得罪誰,你這茶館日後打架都是家常便飯,早點習慣正好。

”鬱飛鳶一句話最終讓新來柳城的掌櫃做了決定,應允下來:“那就托二位的福,希望我這茶館生意更好點。

於是三人便開始商議起寫鬱飛鳶要求的話本的價格、說書的時間和場地費來,那叫一個融洽,剛剛的矛盾絲毫不見蹤影。

正聊著,鬱飛鳶感受到了一道強烈的視線,她敏銳地往樓上看去,隻看到了一個背影。

儘管此時那背影又換了一身青衫,冇有之前那麼寒酸,鬱飛鳶卻依然一眼認出,這青衫男子,就是早上見過的那“窮書生”。

這麼巧,窮書生也在這,他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