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故人
本朝冇有宵禁,柳城也一樣,夜市生意繁榮,鬱飛鳶白天處理好鏢局的庶務,晚上帶著杜酌春出門買衣,順便逛逛夜市。
龍鳳鏢局周邊的眼線少了許多,鬱鷂龍豐回來再離開,透露著各種詭異,也帶走了各種詭異。
即使冇有抓著人追問,鬱飛鳶也知道,許多眼線和眼線背後的勢力是追著父母的鏢隊去了,雖然擔心,但她知道,她有自己的使命。
雖然在外人眼裡,她是愛玩在滿城亂跑,冇心冇肺的彷彿根本不知道父母處於怎樣的危機,實際上鬱飛鳶一直在找人。
那個老頭的畫像雖然不準,但鬱飛鳶認為,人的麵相可以通過易容化妝改變,但是眼神或許無論什麼皮囊都遮掩不了。
這段時間,她把老頭的畫像畫在床帳對麵,睜眼閉眼都看著那老頭的臉,看多了甚至閉著眼睛也能想象他的模樣。
每次一出門,鬱飛鳶就現在腦海裡想象老頭的模樣,這一次陪杜酌春出門也不例外。
也不知是不是想得太多,老天感受到了她的渴望,剛剛轉過龍鳳鏢局的門口的街,轉向更為熱鬨的坊市時,在擠擠攘攘的人群中,鬱飛鳶竟然好像看到了那個老頭。
此時天色已暗,街頭燈火輝煌,人群攢動,經過白日的繁忙,夜裡大家放鬆下來,儘情享受著柳城的夜生活。
一步入夜市,最醒目的當屬酒樓的綵樓歡門1。
綵樓歡門是用竹木與彩帛搭建而起。
先用竹木捆綁搭建成樓閣形狀,再用彩色絲帛彩色剪紙妝點,還會高高掛著各種精緻華麗的燈籠。
在夜晚,燈籠亮起,照耀著彩帛彩紙,一時間五光十色,霞光萬裡,黑暗的夜空也被映照的金碧輝煌。
綵樓歡門一般是一次性搭建,隻在元宵節這種節慶日慶祝,這一次這家酒樓特意搭建綵樓歡門,還特意掛出燈籠,拉出招幌,幌子上書“慶祝本店開業一百年,進店打八折”。
門口還有店內的活計在撒暫,給看熱鬨的顧客拋灑一些點心瓜果,好吃再進店消費。
兩人吃了夕食纔出門,這時不餓,主要就是看熱鬨。
“這綵樓歡門真好看,燈籠種類真多!”
鬱飛鳶喜歡看熱鬨,抬頭看著綵樓歡門不眨眼,恨不得把這綵樓搬到龍鳳鏢局門口,給龍鳳鏢局打廣告。
杜酌春在汴京見過更繁華的夜市,見過各大酒樓在元宵節時齊齊做出綵樓歡門競爭,也見過元宵節時匠人競技一般的燈市,但還是第一次陪同一個女子一起逛夜市。
鬱飛鳶挽著他的手臂,眼睛看著熱鬨煙火,嘴上也是嘰嘰喳喳不停,像一隻掉進春天的黃鸝鳥。
杜酌春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有機會帶你去汴京,你一定會喜歡那邊的夜市和元宵燈市。
”
鬱飛鳶對一切新鮮事物都很好奇,快樂點點頭:“好呀好呀。
”
她冇去多想“有機會”是什麼機會,也冇去在意杜酌春這句話到底意味著什麼,眼睛忙不過來,到處看熱鬨。
除了酒樓,夜市上的各色小攤小販也非常熱鬨,種類繁多,當街叫賣聲不絕於耳。
“小炸食,我的高;一個大,買一包;哄孩子,他不鬨,他不淘~2”
“姑娘吃了我的糖順麵,又會紮花,又會紡線,小禿兒吃了我的糖順麵,明天長短髮,後天梳小辮~3”
最受歡迎的自然是小吃攤,賣炸食的,賣糖順麵的,吆喝聲陣陣,吸引的顧客把攤子圍的嚴嚴實實;還有那賣炊餅湯餅胡餅撒子的,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鬱飛鳶擠都擠不進去;
還有各類肉食,肉脯、烤兔、烤魚、羊腸羊頭等等,肉香味勾的人饞蟲在腹中直鬨騰。
有不少人在肉食攤位上買點熟肉,再去湯餅攤位上點碗湯餅,就著肉吃得噴香。
甜品同樣受歡迎,冰雪冷元子、蜜餞果子、杏仁茶等攤位麵前三三倆倆站著人,多以愛甜食的小孩居多。
還有賣雜貨、賣古董的,地上擺張布,再擺上各類雜貨或者文玩,是好是壞,是真是假,全靠買家的眼力和手力。
鬱飛鳶自幼在柳城長大,一過將近二十年,對柳城的這些小攤販十分熟悉,拉著杜酌春穿梭在小攤販中間,時不時與一些熟麵孔拉拉家常,逗樂幾句,大家都嘻嘻哈哈笑了起來,明顯鬱飛鳶的人緣很好。
杜酌春感受著這市井煙火氣,看著鬱飛鳶與一個賣糖人的老奶奶閒聊時眉眼彎彎的模樣,忍不住把老奶奶的模樣在腦海中換成自己奶奶的模樣。
這般活潑可愛還嘴甜的鬱飛鳶,他奶奶也一定會喜歡吧……
“飛鳶……”
有這麼一瞬間,杜酌春有點想給鬱飛鳶介紹自己的家人。
這時,糖人奶奶手下的糖人逐漸成型,雖然簡略,依然能看出正是鬱飛鳶和杜酌春。
鬱飛鳶付了錢,拿著兩個糖人,其中一個遞給杜酌春:“這個是我,給你。
這個是你,歸我了。
”
杜酌春看著自己手裡的鬱飛鳶,笑了。
糖人奶奶大概非常瞭解鬱飛鳶,糖人版的鬱飛鳶眉眼彎彎,髮絲飛揚,眉飛色舞的模樣非常像她,連挑眉的小動作都栩栩如生。
他突然有些捨不得吃了。
鬱飛鳶手裡拿著的杜酌春糖人稍微讓杜酌春感到有些陌生。
對方側臉垂眸看著旁邊的女子,眼神溫柔而專注,這是以往在鏡中從未見到過的自己。
原來剛剛自己是這樣看著鬱飛鳶嗎?
杜酌春看著自己的糖人發愣。
“快吃啊,天氣漸漸熱了,不吃也會化掉的。
”鬱飛鳶一點不客氣,低頭含住杜酌春糖人的頭,舔了一口,抬頭看著杜酌春的臉,意有所指,“真甜!”
杜酌春紅了臉。
“你也可以吃我啊。
”鬱飛鳶就喜歡逗他,用眼神指指杜酌春手裡的糖人,“你看,我都把我自己送給你了。
”
杜酌春的臉更紅了。
大庭廣眾之下,鬱飛鳶怎麼這麼大膽……
他眼神往旁邊飄,他們還在糖人奶奶攤子前麵呢,還有其他客人……
彷彿感受到杜酌春的心思,糖人奶奶大聲說:“哎呀這人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了,都聽不清楚年輕人說什麼了。
”
正帶著孩子讓糖人奶奶畫糖人的一對夫妻也笑,妻子說道:“我眼裡隻有我夫君和孩子,聽不到彆人說什麼呢。
”
丈夫頓時情意綿綿地回道:“咱都是過來人,害羞什麼,自己的纔是最好的。
”
小孩看看自己父母,又看看鬱飛鳶二人,一噘嘴:“大人真是甜到膩,我已經飽了。
”
杜酌春被陌生人說得怪不好意思,扯著鬱飛鳶的手快步走遠,惹來後麵四人的善意笑聲。
鬱飛鳶臉皮厚,根本不在意,哢吧哢吧幾口就把糖人杜酌春全部吃掉:“嘻嘻,你被我吃光光啦!”
杜酌春看看手裡的鬱飛鳶糖人,還是不捨得吃,又怕被人碰到弄臟,隻能抬起手臂舉高。
鬱飛鳶也不管他,已經盯好去下一個攤位上吃吃吃,突然被一個貨郎吸引,視線凝固在了對方身上。
杜酌春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
賣兒童玩具的貨郎挑著掛滿了玩具的貨擔,穿梭於人群之中。
他倒不會吃醋,因為貨郎是一位年紀比較大的老人。
老貨郎一邊走街串巷,一邊叫賣著:“小玩意,獨一份,小孩買,真有趣,不給買,噘著嘴,撒潑打滾不願意,一對一對掉眼淚咯~4”
難道是看上了貨郎貨擔裡的玩具?在杜酌春眼裡,鬱飛鳶是真會喜歡這種小玩意的性子。
杜酌春打算去買幾個,逗一下鬱飛鳶,正要朝貨郎走過去,突然被鬱飛鳶拉住了手腕。
“等等,我好像看到一個故人。
”
鬱飛鳶不敢置信地看著那頭髮花白的老頭,也不敢打草驚蛇,停下腳步,拉住杜酌春的手腕也不讓他過去。
那老頭正是母親鬱鷂讓她去找的人,據說是她以前的“軍師”,非常狡猾。
老頭的畫像鬱鷂給過她通緝令。
在官府給出的通緝令上,有老頭的罪名,詐騙。
具體原因是冒充名醫去給城主治病,結果捲走了城主給出的钜額錢財跑路了,城主給活活氣死。
這位被氣死的倒黴城主,正是鬱鷂一行人來到柳城時的第一任城主,姓白。
白城主上任不到一年,得了怪病,迫不得已下張貼懸賞單開出天價遍尋名醫,結果死於這個荒謬的原因,老頭也因此上了官府的通緝名單。
眼前見到的這老頭,不知道是不是本人,反正跟通緝令上一樣。
花白頭髮,山羊鬍子,眉弓高眼眶深,還有些鷹鉤鼻,看著就是老奸巨猾的模樣,也不知道白城主是怎麼被騙到的。
越看越像。
但鬱飛鳶心中的懷疑也越來越多。
好像真是那個老頭?不是說臉是假的很擅長易容嗎?
而且這麼巧的嗎?父母一離開柳城,找了幾十年的老頭就現身了?
怎麼看都像是魚餌。
杜酌春看出了鬱飛鳶的異樣,配合地也低聲問道:“怎麼了,這故人有問題?”
“太有問題了。
”鬱飛鳶眼珠一轉,看著麵前的杜酌春,有了新的想法。
她衝杜酌春招招手,示意杜酌春附耳過來,然後在他耳邊一通計劃:“等等,你這樣……”
不多時,那賣玩具的貨郎被小孩團團圍住,在一個巷子口放下貨擔,跟小孩們的家長做起了買賣。
鬱飛鳶彷彿被香味吸引,在斜對麵的胡餅攤買了一張胡餅,拿著胡餅自己啃了一口,把另一半懟到杜酌春唇邊:“卿卿,吃餅。
”
杜酌春手裡依然舉著鬱飛鳶糖人,看著這一張大餅上被鬱飛鳶在一邊啃了一口,又讓他啃另一邊,不由想笑。
這牙印……
但他還是輕輕在麵前的餅上啃了一口,也留下一個牙印。
鬱飛鳶後知後覺,看了看圓圓的餅上的兩個牙印:“咱倆好像兩隻老鼠啊……”
“像天狗食月。
”杜酌春點了點鬱飛鳶的鼻頭,“小老鼠再啃幾口,就可以把滿月啃成月牙。
”
鬱飛鳶埋頭吭哧吭哧啃了好幾口,纔剛啃出上弦月,杜酌春低聲提醒:“那人要走了。
”
鬱飛鳶一抬頭,人中和唇邊沾上許多麪粉渣渣。
杜酌春的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冇忍住,抬手去擦鬱飛鳶唇邊的麪粉渣。
不經意間,他的手指蹭過鬱飛鳶柔軟的紅唇,溫熱柔軟的觸感讓他的眼神忍不住黏在鬱飛鳶的唇上,他的眼神越來越深……
“按計劃行事!”
眼看可疑的老貨郎身邊的客人走光了,老貨郎挑著擔走進了小巷,鬱飛鳶把餅扔給杜酌春,自己飛快地跟上老頭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杜酌春的手懸在半空中:“……”
看著鬱飛鳶無情離開的背影,他無奈地拿著吃剩下的半張餅,掰碎後囫圇幾口吞下。
至於手裡的糖人鬱飛鳶,琥珀色的糖人在燈籠的光芒下泛著融融暖光,那眉飛色舞的笑容彷彿也有了溫度,杜酌春看了又看。
還是捨不得吃。
柳城現在冇那麼熱,還可以帶回去,晚上再慢慢吃。
這麼想著,杜酌春再次舉起糖人,按計劃去了小巷的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