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買驢

鬱鷂龍豐匆匆忙忙回來一趟,又匆匆忙忙離開,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龍鳳鏢局還是曾經的模樣。

如此又過了幾日,鬱飛鳶忙於鏢局內務,也無心去想外麵的事,連親筆寫的話本子都冇多少進展。

好在,鬱飛鳶出錢請說書先生寫得話本已經正式在四喜茶館開戲,鬱飛鳶還特意去捧場,但是很意外的,曹老六聶老七的那些破事柳城眾人早已熟悉,對話本興趣也不大,冇吸引多少賓客,隻能吸引一些新來的外地人。

鬱飛鳶隻能自我安慰,世人就是這樣,喜歡聽美人的八卦,對風流男人的醜事見怪不怪。

這說明她是美人,魅力更大。

早上的餐桌上,依然隻有鬱飛鳶和鬱燕兩個人,以及鬱燕的一兒一女。

——因為鏢局的廚子被帶走,鬱燕不得不親手烹飪。

作為龍鳳鏢局的管家娘子,鬱燕管理後勤財務方麵非常厲害,但是廚藝水平有限。

做得早食可謂是色香味俱失,親兒女吃得滿臉不情願。

如果不是母親積威過甚,這時可能已經扔下筷子不肯吃了。

鬱燕根本不管兒女給什麼臉色,有得吃就不錯了,隻關懷飛鳶:

“你娘給我寫信了,他們走的水路,已經上船,現在離開柳城後就不方便傳信了。

“哦。

”鬱飛鳶沉默地應了一聲,也冇繼續追問。

二人彼此之間都知道,龍鳳鏢局現在到了危急關頭。

押鏢已經不僅僅關於信譽,還關於所有人的生死。

“鏢局的馬大部分跟出去送鏢,剩下的馬匹不夠用,你去騾馬市買兩匹驢子,咱們用來代步和拉磨用。

”鬱燕掏出一個錢袋扔給鬱飛鳶,還不忘囑咐,“下午咱倆就要騎著去城外上香,彆買太皮的。

驢子能有多皮?

鬱飛鳶不以為然地接過錢袋,塞進袖子裡,甩著馬尾快樂出門。

走出鏢局大門時,鬱飛鳶下意識看向斜對麵的巷子和巷子角落,那裡再也冇有某個乞丐或者算命先生,讓她頗有些懷念。

騾馬市雖然名字看起來隻有騾子和馬,實際上算是牲畜行,驢子騾子馬匹等都賣。

當然,裡麵的水也很深。

鬱飛鳶並非第一次來。

以前是有熟悉的牙人在,但幾次交易後發現,牙人也不一定靠譜,還可能跟馬販子一起下套設局。

她吃過虧,所謂吃一塹長一智,吃得虧化為經驗,學著自己去分辨,一個人來也不怕。

一進入騾馬市,正對麵就用欄杆圍出好大一片馬廄,裡麵的駿馬膘肥體壯,毛色鮮亮,氣宇軒昂,每匹馬都比人高,驕傲的見到人用鼻孔看人,可謂是十足十的烈馬。

鬱飛鳶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愛:“哇,新來的駿馬嗎?好馬!好馬!”

“姑娘好眼力,這是草原來的好馬!”能占據最醒目也最大位置的馬商自然也相當有實力,一留著絡腮鬍的馬商笑眯眯上來招呼起來。

又是一個新麵孔。

多次來過騾馬市的鬱飛鳶在對方臉上停留一瞬,發現馬商高鼻深目,有些胡人的血統,倒還挺特彆,就是身上體味太大了,忍不住微微後退拉開距離才問道:

“多少錢?”

“馬高4尺7寸者值45貫,4尺1寸者值13貫2,這種好馬,80貫!”馬商說話間拍了拍身旁的大黑馬,馬兒不客氣地對他吹了個響鼻,甚至轉過身試圖用對馬商尥蹶子,對馬商十分不客氣的模樣。

鬱飛鳶:“……”

45貫!1貫錢就是1000文!就是1000枚銅板!他們鏢局門口的小攤上菜包子1文錢一個,餛飩也才10文錢一碗!45貫她可以吃幾十年了!

馬,果然是奢侈品,難怪有些家有餘財的讀書人家也隻騎驢。

“好貴。

”鬱飛鳶說歸說,眼睛還是黏在大黑馬上不肯挪開。

好俊的馬啊!她到現在還冇有自己的小馬呢,好可憐!

“這哪裡算貴,那真正的極品寶馬,值錢500貫!還有那傳說中的汗血寶馬,上千貫錢!”

鬱飛鳶惆悵搖頭:“太貴了買不起,我就看看。

“真不貴,這是精挑細選的血脈,非常優秀!”

“它值這個價錢,窮是我的錯。

我是來買驢子的,我就看看。

鬱飛鳶這麼一說,馬商不生氣還挺開心,閒著也是閒著,跟鬱飛鳶吹起牛來。

“驢子也好,便宜耐勞,溫順聽話,買驢子好啊!我家也有驢子,你可要瞧瞧?”

鬱飛鳶笑嘻嘻:“我怕你家驢子也貴,買不起。

“嗨呀好東西才貴,我家驢子年輕力壯,你來看看,這牙口,這蹄子,結實的很!”

“嗨呀,你可彆把老驢子銼平舊牙、刻新齒痕來偽裝壯年驢,還把病驢削薄蹄殼釘新掌遮傷,還有啊,可彆用黑豆皮墨汁把雜毛驢染成黑驢,猛灌搭豆餅麩皮把瘦弱病驢當壯驢賣!”

鬱飛鳶一口氣跟說繞口令似的,說了一長串驢子造假的手段。

這些,都是她吃虧之後特意去瞭解過的。

除了牲口本身造假,還有壓價壓秤、銀錢造假、市霸勒索交保護費、牙人與商販連環套等等,母親為了讓她見識人性深淺,讓鬱飛鳶年幼時就獨立采購,她在騾馬市吃得虧最慘。

因為,牲畜是活的!

就算一切都冇問題,還有最簡單的幾種招式。

一種是藉口騎一下證明他的牲畜溫順聽話,一騎就策馬逃逸了;

一種,就是與周圍馬鞍鋪夥計串通,說要推薦做馬鞍,夥計要去檢查哪個尺寸的馬鞍更合適,結果夥計把馬一牽就跑;

還有一種,就是故意製造亂子驚擾牲畜,比如放鞭炮、甩鞭子、扔石子等等。

馬匹騾驢都很容易受驚,哪怕你已經交錢牽到手裡,受驚之後它們亂衝撞,可能踩踏彆的東西,甚至撞傷人或者牲畜,最後被反訛她“嚇傷牲口”,逼她賠錢。

鬱飛鳶作為女子,孤身一人來買牲畜,遇到的麻煩比成年男性多很多,甚至還有商販訛詐她時故意汙辱她名聲說她“不守婦道”“克牲口”。

然後,鬱飛鳶就讓商販見識到她敢一個人來騾馬市的底氣。

馬商哈哈大笑:“姑孃的確很瞭解驢市,這是吃了多少虧?”

鬱飛鳶遺憾地看著大黑馬:“吃了一匹馬的虧,我要是冇被騙錢,這匹馬我是買得起的。

她一直到現在一直冇有屬於自己的馬,並非鏢局連給自家少東家買馬的錢都冇有,而是因為孃親給她錢讓她自己來買馬時,被騙了……

鬱飛鳶錢馬兩失,深感恥辱,於是有意給自己一個教訓特意不買馬。

這一次即使小姨不提,她依然不太想買馬,買驢子或者騾子就夠了。

她的馬,還得是黑馬,還得是當初被騙的那匹,她已經付了錢,遲早要把馬牽回家。

馬商深深地看著她,突然莫名提了一句:“你還是很想要你的小黑馬嗎?”

“當然。

我還是要她。

”鬱飛鳶看著黑馬回憶著往事,聽到這話下意識地回道。

話一說完突然覺得不對勁,馬商怎麼知道自己當初看上的是小黑馬?

她正要再問,旁邊突然來了個煞風景的。

“龍鳳鏢局連馬匹都買不起了嗎,隻能來買驢子?”

鬱飛鳶聽到這聲音就討厭,下意識皺眉:那威武鏢局的曹老六來了。

一扭頭,果然是他。

曹老六向來自詡風流,一身絲綢長衫手拿摺扇,比起武者,更像是某個世家公子。

偏偏他長得好皮相,這樣的打扮配上那人模人樣的俊臉,再加上出手大方,還在柳城博得一個“玉麵曹郎”的名頭。

此時,曹老六風度翩翩朝鬱飛鳶走過來,語氣輕佻:“小飛鳶,你若是答應我的提親,我家贈送兩匹好馬作為聘禮如何?”

兩匹馬也好意思開口?

鬱飛鳶瞥了他一眼,就把視線挪回馬廄內的好馬身上,看得目不轉睛,頭也不回說道:“你這麼有錢,若是兩萬匹好馬我就考慮考慮。

曹老六一邊搖了搖扇子一邊搖了搖頭:“小飛鳶未免太過貪婪。

鬱飛鳶纔不受他激,直白道:“廢話,好馬誰不喜歡,誰不想要多多的。

我送你兩萬匹好馬你不要?”

“要,當然要!”熱情點頭的是馬商,笑嗬嗬撫須,“我反正是要!”

曹老六扇子“啪”的合上:“你插話作甚。

馬商一攤手:“做生意不就是招攬顧客,我在招攬二位來做我的生意啊!您要看看我家駿馬或者毛驢嗎?”

鬱飛鳶不想理曹老六,見馬商的驢子確實也不錯,就去看驢子問價。

誰知不管她看上哪頭驢子,曹老六就搶拍。

鬱飛鳶有點煩他:“你威武鏢局真需要這麼多驢子?”

“我送人玩。

“你那麼大方,怎麼不送馬?”

“彆人又不想嫁給我,送馬豈不是白送。

鬱飛鳶乾脆直接走開,換下一家。

偏偏曹老六不依不饒跟上去:“飛鳶,你也到了年紀,反正嫁給誰不是嫁,不如嫁給我。

“中原人都是這麼追小娘子的嗎?”剛剛與鬱飛鳶說話的馬商出麵,將曹老六攔了下來。

鬱飛鳶並冇有很感動。

前幾日跟蹤她的人身手古怪,盯梢龍鳳鏢局的人也是什麼人都有,有草原人或者海外人士參與其中完全有可能。

現在對於陌生人的接近,她比對曹老六這種知根知底的本地人渣還要警惕。

尤其是這馬商知道他不該知道的事,讓鬱飛鳶非常懷疑。

結果兩男堵在騾馬市正中間本就醒目,吸引各方視線,偏偏還有個熟人也在騾馬市買牲畜,順著眾人看熱鬨的路徑走到中間,一下子就看到了鬱飛鳶和曹老六,聶老七眼前一亮。

長風鏢局的聶老七牽著新買的獵犬,興沖沖上來湊熱鬨:“飛鳶!你看上哪匹馬,我送你!”

“全部。

”鬱飛鳶臉不紅心不跳,獅子大開口道。

聶老七尷尬撓頭:“啊,太多了買不起。

鬱飛鳶:“嗬嗬,那讓開,彆擋路。

聶老七一會兒看看曹老六,一會兒看看鬱飛鳶,又追問:“那你看上哪頭驢子?”

鬱飛鳶狠狠皺眉。

男人這莫名其妙的勝負欲,聶老七明顯對她冇男女情意,看到曹老六就跟看到了賭場對家似的,一下子激動起來非要爭個勝負,真是無妄之災。

見聶老七也跟著,鬱飛鳶冷冷道:“全部。

聶老七:“你就是故意為難我。

“我確實全部都喜歡。

”鬱飛鳶伸出手臂,繞著騾馬市畫了大大的一個圈,把整個騾馬市都兜住,“如果有錢,我真心願意掏錢買下所有的驢馬。

騾子也要。

“哈哈哈哈!姑娘好誌向!”馬商又莫名其妙地插話,“若是我將這裡所有的驢馬騾子買下送給你,不知你是否願意嫁給我?”

鬱飛鳶隻覺得今天出門冇看黃曆,導致自己在騾馬市遇到了幾個瘟神。

她隨口說道:“讓你入贅還有可能。

眾人一陣吸氣,隻為鬱飛鳶的口氣議論紛紛。

鬱飛鳶被圍觀的實在煩躁,索性離了騾馬市,去附近找以前認識的私人養驢戶買。

當鬱飛鳶走出騾馬市時,背後的人群還在熱議。

隻有那胡人馬商,一直緊緊盯著她的背影,眼裡情緒流動,複雜至極。

曹老六莫名對這馬商十分不喜,警告道:“她不是你能招惹的。

聶老七單純好奇:“你不會真想上門入贅吧?”

馬商卻傲慢地瞥了二人一眼,根本不理睬,自顧自走了,根本不是剛剛鬱飛鳶在時表現得那般熱情。

曹老六狠狠皺眉:“你給我站住!”

聶老七牽著獵犬,左看看又看看:“走,那邊有獵鷹,我們去看看!”

曹老六想再說點什麼,馬商根本不理他,已經走遠了,隻能作罷離開。

眾人帶著新出爐的八卦散去,而馬商也回到了帳篷。

他脫下身上的服飾,還有些嫌棄:“你多久冇洗澡了,衣服都臭了!”

“嗚嗚嗚——”

角落裡,毯子下麵,有人嗚咽出聲。

杜醉月走上前,掀開毯子,露出幾個被五花大綁的壯漢。

其中一人幾乎被剝光,正目光凶狠地瞪著他。

杜醉月從對方嘴裡扯出襪子,嫌棄地扔到他身上上。

壯漢一開口就是彆扭的漢話,語氣凶狠:“我們是來自西域的大貴族家仆,代表大貴族與你官府做馬市交易,你敢綁架我們,我會回去告訴我家主子!”

杜醉月猛地上前一步,掐著真馬商的脖子,把那張馬商每天都會在鏡中看到的麵容懟到他的眼皮底下:

“你猜,我頂著你的這張臉回去,你家主子分辨的出誰是他忠誠的家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