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佛門的荒唐事

鬱照時哭時笑,無聲而哀。

光影疏疏投落,她癡等在菩提下,不知多久都未能平複。

風雲忽變,隱去曜日,塗作濛濛灰靄,欲降夏雨。

鬱照還是沒有離開。

直到雨點真的穿透樹葉,滴滴答地澆落,劃過她額間、鼻梁……

她需要寧心靜氣。

雨涼絲絲的,略平複了她的焦躁。

再淋片刻吧。

可淋著淋著,她又害怕了,萬一雨水衝去了她的偽裝呢?她不能以真麵目示人的。

僧人清潤的嗓音降下:“施主,為何而傷?”

他法號“慧言”,鬱照上次也見過。

鬱照訥訥低頭,與他遠遠平視。

“我……無事。”

慧言打著桐油傘來,為她遮雨,鬱照淡笑:“不必了,這傘不足以為兩人擋雨,我已然被淋透了,便不在意了。”

慧言搖頭,口吻溫和:“不一樣的。”

“怎麼不一樣了?”

慧言固執地把傘傾斜向她,一切儘在不言之中。

菩提樹下,一場雨,令她如醍醐灌頂。

讓她無畏無懼的是已存在的劫難,苦難不是賜福,隻是讓她被迫擁有麵對的能力、魄力,可劫難之中的救贖依然有其存在的意義,她並非踽踽獨行,並非無人悲憫……還能夠走得更遠。

“多謝。”

“施主通透。”慧言輕聲。

她咬咬牙,再借一隅遮蔽,還能繼續向上爬向前走。

慧言引她走向寮房,“施主不妨先避雨休整。”

雨勢漸密,鬱照很討厭下雨天,小時候成日與泥土作伴,雨下大了,路衝爛了,稍不留神她就會摔倒在泥濘中,氣得哭,哭過之後還是要爬出泥坑回家。

慧言說山路濕滑,不宜下山,勸她在廟中暫歇一日。

*

鬱照以為是她錯看。

那長身玉立的一抹紺青色,是連衡嗎?

他穿過雨霧,到廊下來,眼睫彷彿被雨水打濕,脆弱堪憐。

“姑母……”

鬱照疑惑,“你為何來了?”

他的病還未痊癒,依舊隻能看她的嘴唇辨語,他被問住了,搜腸刮肚才倒出一句:“又……發病了。”

他做了個夢,夢到連她也丟下他,他又重回孤立無援的寒夜。

假如他從未得到過菩薩的零星垂愛,他本不會如此。

都是她,都怪她。

身體上的疼痛尚且能忍。

女郎玉麵含嗔,不滿他的行為,這一路找來,無非是將自己折磨得更狠。

“醫師呢?有找醫師看過嗎?用藥了嗎?”

連衡的目光被她所牽引,呼吸微窒:“我不信,那些人,我不信。”

從小到大,他已數不清有多少人想害他,醫者們口稱仁心仁德,卻能同他父王的妾室勾結,靠暗害他攫取利益。

他就是溺水之人,一次次抓住那些浮木,而那些木頭非但無用,還一次次壓他向水中沉。

他承認他對鬱照的青睞和信任。

為何他說著便心生酸澀委屈,不自覺地想擁上這一團暖。

鬱照看他,如水中觀月、霧裡看花,藐視性命的、自詡正義的、破碎不堪的……都是他。

人在病重時總會更依賴醫者,鬱照不是不懂。

她愣的時候,連衡誤以為她沒聽清,還複述:“我不信那些人,我隻有你了。”

他的狀況的確不大好,整張臉白紙似的,一摸脈象,也堪憂。

鬱照安頓下他之後,為他絞乾發尾,總有幾縷眷戀地纏她手指。

“算計彆人時比誰都精明,將惜自己時怎麼這麼愚鈍,大費周折找來,還不如倒在宅中昏昏沉沉睡一覺。”她輕損道。

連衡低著眼瞼,苦巴巴的。

“我想來寺中看看,看看你常到之處,是否真能夠靜心。”

鬱照:“你的心靜下了嗎?”

連衡:“好像是靜了些。”

“那就好。”

天色擦黑時,慧言到寮房外知會了鬱照一些廟中的禁忌,又收拾乾淨另一間屋,讓連衡暫住。

佛門之中,男女香客不可同居。

其實也不過是一牆之隔,臥房挨著臥房。

連衡躺在一方硬榻上,手平撫著那麵牆壁。

郡主府的眼線說她近日過得很不好,終日茹素,又吃得很少,修佛就是要那樣磋磨嗎?他不懂,他也不修佛。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也早日叛道,正視心底的**。

可為什麼,下意識去觀察她的消瘦,忍不住想將她的骨頭都攏在懷中。

連衡怕她死了,她一死,他的病還有誰竭心診治?

而鬱照隻要觀想那些腐肉枯骨,便不由得憶起她未能救活的苦命人。

她所懷抱的,包括她自己,都不過是……皮囊裹白骨。

傷心猶在,誤了她的睡眠。而夜間有僧人巡查,也不能出去隨意走動。

鬱照感到昏沉,卻無法安然入睡。

習醫者病而不自知。

也正是此夜,寺中鬨出醜聞,鬱照迷迷瞪瞪提燈出去,連衡見她麵色奇異的緋紅,懷疑她在高熱之中。

“姑母,姑母。”他抬手貼在她額頭上,熱燙驚人。

鬱照愣愣的,“出事了,你有聽到是什麼事嗎?去看看嗎?”

她唇瓣紅紅的,妖冶如花。

連衡解釋:“是……是有僧人玷辱了女香客……沒想到竟會出這種事。”

他又詭異地竊喜,受害者不是她。

以她今夜之病軀,若是遇上粗蠻狂徒,如何應對?

鬱照很不可置信,桃花眸瞪得極大,“僧人……香客……怎麼會!怎麼。”

也許是她修佛太久,對佛門中人過於敬重。

連衡很早就聽過,曾有女香客到寺廟中求子,極其靈驗,而真相是寺廟之中有許多破了色戒的妖僧與女香客春風一度,男施主被戴了明晃晃的綠帽卻還要對這些妖邪感激涕零。

佛門的荒唐事說出來更叫人三觀震撼。

連衡抓住她,搖頭:“彆去,不要沾上這些事。”

鬱照猶豫了。

聽了那醜聞,她怎麼會不心塞呢?這些佛子竟也能做出侮辱人的惡事,枉負世人敬愛。

連衡的聲音拂耳而過:“體弱則多病,你行醫多年,對自己的狀況卻是無知嗎?”

“我病了?”

“好像……這世道纔是病了,且一直病著。”

連衡輕輕壓眉,似心有靈犀,他道:“是因為想起你的經曆嗎?”

“貞潔不在羅裙之下,她的親眷自會包容,你又何必替她而哀?”

“姑母,你該好好休息,今夜我會守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