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皮囊抱鏡

鬱照最後放下了去湊熱鬨的意圖。

如他所說,沒什麼可看的,不過徒增煩悶。

知她高熱,慧言送了湯藥來,她服過之後才閤眼。

粘稠的熱氣追逐著她,鬱照渾渾噩噩,緊緊蜷縮成一團,聽窗外落雨,澆得心浮氣躁。

連衡佇守在門外,冷冷望著走雨的屋簷。

“施主,去休息吧。”慧言看得出他身弱多病,關切他道。

連衡抿唇:“無妨,寺中纔出了那等糗事,我擔心姑母。”

同為寺中和尚,慧言赧然。

那被抓包的人是他平日裡常看見的師弟,確是知人知麵不知心。

“在下知女施主身份尊貴,斷不敢有人對她胡作非為,施主請放心。”

連衡:“無關乎貴與賤。”

慧言愕然。

“是在下失言。”

慧言走後,連衡度過了漫長煎熬的一夜。

雨停之後,靜謐如死。

山中入夜之後就是涼的,冷氣鑽入他的袖袍,回想起每一個刺骨的日子。

一直熬到燈都熄滅,天邊泛起魚肚白,裡間有些許動靜,鬱照或許是醒了,他屈指叩門。

不久後,門拉開一角,露出一張憔悴的白臉。

比話音更先的是她的動作,小心地去摸他的手,凍成了冰棱。

鬱照讓他去休息,養足精神再一起下山。

她還是想去看看昨夜發生的事。

鬱照一個人找去,聽說女香客與她幾位親人尚未離開。

一間寮房傳來微弱哭聲,鬱照沒有靠近沒有多嘴詢問,遠望了眼就走了。

至於那個破戒的和尚,還在被住持訓誡,之後就是被逐出寺廟。

果是如此,那前因呢?

山門前和尚痛哭流涕,可無人聽他口中狡辯與陳情。

鬱照蹙了蹙眉心。

所以是非曲直原本是怎樣的?無人去關心了。

世上最多的就是隱情和欺騙。

連衡小憩了一個時辰就和她下山去了,路上安安靜靜,等走到山腳,他才憂心忡忡開口。

“錦衣衛在鬱家搜出了些線索。”

他鮮少露出凝重的神色,鬱照撩簾子的手停在半空,她回頭:“晚些說。”

*

鬱家家宅早已荒廢數月。

又是何處飛來的線索?

錦衣衛在鬱家一通搜查,而鬱照的房間尚未開啟便隱約聞見一陣腐爛臭氣。

季澄踹門而入,卻見一張風乾的皮緊繃在一麵銅鏡上,銅鏡尺寸不小,將整張皮都撐開了,皮麵上繪製花卉紋彩,鏡子已不能使用,窗前有天光灑落,竟照得那層皮透出淺淺的顏色。

竟是皮囊抱鏡的吊詭畫麵!

想來,正是那張背皮長久放置在閨房中,房間密閉久鎖不曾通氣,才散發出陣陣惡臭。

梳妝台前的銅鏡更似一張彩繪的圓鼓。

皮上未剔淨的肉已經變成深色,任誰近看都是反胃的。

季澄命人將銅鏡抬出房間。

外麵光纖更為充足,那皮上的繪畫經久不褪色,十分豔麗。

這無疑是一張美人背,麵板細膩光滑,但此物來自一個死人,再怎麼都讓人沒了遐想狎昵的心思。

季澄戴著麵巾在房間中繼續搜查,無人居住之處最容易積灰,塵埃在光束中浮沉。

房間陳設簡單,沒有任何糟亂的痕跡,不見其餘血腥。

也就隻有那麵人皮鏡出現得詭怪。

季澄推測,是人死後剝皮繃鏡,擺放至此處的。

鏡子還正對著床頭……

什麼仇什麼怨?

季澄的思緒也斷得突然。

一切雖都是圍繞著鬱照之死,可零零散散,不成通順的一條線。

眼下暫且隻能認定美人皮是從那死者身上剝下的。

連衡、鬱照不知情,北鎮撫司、順天府諸人也是一頭霧水。

鏡子被抬走了,還不知如何處置,若要找人辨認,應當找誰?

鬱照是不願反複踏足此處的。

“她”死了,她本人卻不知這線索從何而來,誰人所安排?

沈玉絜先她一步到來,對那麵鏡子凝視良久,表情死沉沉的。

又裝出這幅模樣給誰看?鬱照冷哂。

沈玉絜輕言道:“這皮囊……不是鬱娘子的。”

他眸底有著濃而未化的愧疚與惆悵。

季澄問:“沈公子怎麼斷定它不是鬱娘子的?”

“……”沈玉絜啞然,有刹那驚惶。

“我覺得不是……不應該、不應該出現這些花紋……”

季澄幾乎是用一種戲謔的表情打量沈玉絜,“沈公子與鬱娘子是知交不假,可也不至於到如此瞭解的地步吧?”

沈玉絜陡地慘白失色,而鬱照聽見那一席話也是臉色鐵青。

什麼知交,從來都是沈玉絜死纏爛打。

什麼曖昧,隻是他一人的禽獸作為。

“郡主又來了啊,卑職給郡主請安。”季澄對著沈玉絜背後的人躬身,沈玉絜驚訝轉身,瞧見她似笑非笑。

季澄早已知她的存在,還刻意那樣對沈玉絜說,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沈玉絜始終還是放不下鬱照之死,這才會主動到北鎮撫司來。

多日不見,眼前的郡主看他的眼神更是刻薄。

鬱照繞過他站到季澄眼前。

“季千戶何必那樣揣測沈郎君和鬱娘子的關係呢?怪讓人作嘔的。”

誰也不料她今日不給任何人麵子,直戳戳撕破了三人的不合。

季澄:“真是抱歉,是卑職失言。”

鬱照高貴冷豔地一睨,“這就是那人皮鏡子?花裡胡哨,像歌……”

像歌樓中侍奉人的娼女會塗畫的樣式。

她驀地收聲,那無心之言竟令人脊背生寒。

她自知身上沒有這些痕跡,而照她所想,當真有可能是某個歌樓娼女被害後被人剝皮。

誰剝的皮?又為何要放置在她的房間中,如同血淋淋的詛咒。

她又瞥見沈玉絜不自然的神情,忽而軟了語氣:“我也覺得,這或許……不是鬱娘子的皮呢?”

“季千戶不妨再查一查最近是否有失蹤女眷,重新確認死者身份?”

季澄稍加考量,“郡主所言在理,的確不該輕下定論。”

“沈郎君覺得呢?”

沈玉絜眸中暫無焦點,極力避免與她眼神交接。

片刻後,他道:“我……郡主說重查,那還是謹慎一些的好。”

可他的遲疑,分明是在暗示她。

不要查。

不要繼續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