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憑什麼不死
黎朝朝不眠的第二夜,唐欽總算現身了。
他冷睨著魂不守舍、神思恍惚的少女,眼底浮現些微的快慰。
這是賤婢忤逆他的下場。
他拎起黎朝朝的後領,吩咐人把她身上的蛇腥味洗淨,又送去書房。
他知道,“你不是想念書識字嗎?”
窗外月色熒熒,窗內燈火葳蕤,而她縮在桌角,一塊陰影下,而陰影也無法庇護她。
“伺候好了,就教你。”
黎朝朝抱頭,想起親人死時那個雨夜的苦痛,她誰也不想麵對,遇見的,是一樣壞的人。
她究竟錯在何處?
她永無擺脫之日。
她隻不過是長了一張像彆人的臉。
她哭嚎著抓臉,想毀掉,被唐欽製止。
他惡聲惡氣:“賤人!”
“你也配?你也配對我甩臉?你以為你是文瑤郡主嗎!”
唐欽罵她是寧肯爛臉都不願上榻。
黎朝朝抱著桌腿,竭力將自己擰成一小團,死死不放手。
“啊——”
她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開,複又被人拖走,關進蛇室。
怎麼會有這麼冷的地方,遠甚過冰天雪地。
黎朝朝兩片嘴唇無意識地哆嗦,等蛇爬上身後她又連滾帶爬、齜牙咧嘴地騰挪。
沒有一處下腳之地,和以前露天流落一樣。
黎朝朝祈禱爹孃帶走她,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團聚。
死真的是很難的事嗎?
會比安安生生活下去還難嗎?
她扯攥著頭發,頭皮痛麻的感覺會比被蛇沾身要好,會讓她清醒一點,也隻是丁點。
她還是控製不住撕咬喊叫的衝動。
她這樣和置身蠆盆有多大的區彆呢?這難道不是酷刑?
“啊啊啊!!!!”
室內不辨曦夜。
所以黎朝朝一直不知道那到底是多久,讓她脫力,而手指還倔犟地摳撓著門板。
她驚得花容失色、冷汗涔涔,唐欽碰一下她她就尖聲叫起來。
“啊——”
“殺了我!殺了我——”
“……嗚嗚嗚嗚。”
她在地上爬,和蟲蛇走獸一樣地爬,懵懵懂懂,而僅剩警戒和恐嚇。
她又重傷了唐欽,逃之前甚至補了刀,她以為那個吃人的鬼會下地府。
“小妹,快跑吧!”
那是惶恐的一夜。
唐家一個婢女姐姐放走了她,黎朝朝不動腦筋就能猜到那下場,但是她不能回頭不會倒退。
一邊哭一邊逆風狂奔。
離開!
已成執念。
她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她終於,得到一個家。
那個溫婉美麗的阿姐,說,帶她回家,說往後就是她的養母,而身邊的青年,是她的養父。
他們問她的名字,她訥然,嘴巴張張合合。
朝……朝。
她不是黎朝朝了。
她不會再癡傻地咬著手指,把自己咬得指頭淋漓滲血,靠疼痛生存。
她搖身一變,成了鬱照,是院判之女。
可是當她再見唐欽時,隻遙遙一眼,讓她險些當場發瘋,他為什麼沒死!他憑什麼不死?她已經那麼用力那麼努力……
*
為什麼,是唐欽呢?
她又要去麵對那個孽障……
她已經不怕他了才對!
‘你以為你是文瑤郡主嗎!’
少年時他的咆哮糾纏了她多年,她以為她是權貴嗎?是!她就是!她如今不就是文瑤郡主嗎!
酒間花前,環佩風流,這就是現在的黎朝朝,她搖身一變,從鄉野爛泥爬到雲上宮闕,沒有劍客神仙,她靠自己救活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她有一個幫凶,一個待旁人疏淡,待她極“好”的幫凶。
鬱照躺在錦衾之下,裹緊了身軀。
外麵月上高頭,冷光傾瀉入窗,她齒關磋磨,瞪著那半缺的月,又生憤恨。
她替連殊吃了多少苦?以前是,現在也是!
鬱照迫使自己闔眸,仍舊睡意全無,無奈隻能點了一支香,焚在屋室中。
兒時夢,今時疤。
這一段夢中,她看見他們將唐欽綁在刑架上,片片削肉,手上、匕首上沾滿唐欽的血,他發出走獸臨死前的哀嗚,然後連衡勸她,“姑母,再割一百刀,就把他丟進蛇坑吧。”
夢裡的她並未回答,隻是情不自禁地顫抖,不是害怕,她被一種久違的興奮包裹。
“……好。”
“弄死他吧。”
“……”
鬱照一睜眼,日上三竿,阿織端著水盆在屋外候了足有半個時辰。
“郡主,醒了嗎?奴婢能進來嗎?”
鬱照一掀被子,坐在床沿上,惺忪道:“進來吧。”
梳洗完畢,鬱照急匆匆又要出府去。
“郡主,這是要去哪裡啊?”阿織隨口一問。
“北鎮撫司。”
“北鎮撫……啊?”
阿織尚驚愣,而鬱照已命車夫駕車駛離。
果然,郡主又不帶她走。
在處理唐欽前,鬱照還是需要會會季澄。
多日無訊,她對季澄的行動沒了判斷。
皇帝的意思是怎樣的?
“大人,鎮撫使傳喚,文瑤郡主要見你。”
季澄收撿好陰符,舒然抿笑,對召見早有預料。
“知道了。”
是為那樁事來的吧?
“卑職來遲,郡主見諒。”
鬱照似乎在想事,咬著唇珠糾結,他又喚了一聲,她這纔有了反應,“你來了。”
季澄道:“郡主召見卑職是為何事?”
鬱照:“季千戶不是知道嗎?散播謠言那事,季千戶恐怕早就查出結果了,怎不見繼續行動?”
季澄揚了下眉。
“郡主想問些什麼?卑職知無不言。”
鬱照言辭犀利:“什麼時候去捉人?”
他眼裡劃過恍惚,她還在說:“落到你們手裡,是什麼下場?”
後麵這個問題不難回答。
“刑具庫中二十四類三十六式,再有陛下對郡主本就存有嗬護之意,膽敢造謠陷害郡主,想活難,想死也難。”
鬱照聽後沉吟半晌。
她提了一個要求,“可否帶我去詔獄刑房看看?”
“詔獄森冷血腥。”
“我不怕。”
季澄一時尋不到合適的拒絕理由,便答應下來。
如他所說,這裡麵的血腥味立刻填滿鼻腔,一門之隔就是哀嚎不斷。
刑具橫陳、倒掛,她在一間牢房前停步,默然觀望囚犯受審。
她的表情暈染在幽暗燈火中,涼涼的、淡淡的,問著他:“詔獄中最酷烈的刑罰是什麼?”
“我聽過琵琶刑、梳洗、鼠彈箏……季千戶,你見過將這些刑全都受下的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