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她肯定還不如一條爛蛇重要

唐氏,竟然與戚氏沾親帶故。

那條曾經繞著連殊轉的狗如今反咬她一口。

她受的多少罪,與唐欽都有關。

在她還是黎朝朝的時候。

朝朝是朝朝暮暮的朝朝,是朝陽的朝,是爹孃能為她取的最好的名字,滿懷他們生生不息的願景。

爹孃健在時,她很小就會幫家中操持家務,手腳麻利又勤快,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她就是那樣。

她也日日夜夜怨賊老天偏讓她降生在貧苦之中,可一想到即便是這樣的條件,爹孃與哥嫂、小妹也不曾成日自怨自艾,黎朝朝便愧疚難當。

蒙上被子睡一覺,夢裡有話本子裡的劍客、神仙,帶她逃出汙泥,她變成高高在上的貴人或是仙子,卻知恩圖報,回到她的故土,修水利、減賦稅、建瓦舍……做了許多事。

她會被眾人稱頌,名利儘收。

然而天一亮,醒來後的黎朝朝又要麵對家徒四壁的窘況,每個人都在努力地活著,她也要。

可蒼天總垂憐高貴者、霸道者,而迫害卑賤者、謹小慎微者,老天爺的戲耍讓她永失摯親。

他們隻是活著,隻是呼吸都要受吞針般的苦。

黎朝朝一夜之間就瘋了,和她爹孃總勸她躲著的村裡的瘋女一樣,她從對她而言無比沉重的身軀下爬出,咬得唇瓣都是血,哀哀的哭腔被雨水的淋洗蓋住,鼻涕眼淚和鮮血,反正都是鹹的,淩亂地流淌。

啊啊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黎朝朝的十指在粗糲的地麵上拖出慘淋淋的紅線。

她腦子裡都是血肉飛濺的情狀,以及那恐怖的嘴臉。

轟隆隆——轟隆隆——

雷聲一陣一陣,時而照徹一瞬,她枯燥的頭發亂糟糟黏在臉上,扭曲了少女的輪廓。

黎朝朝抓著碎門檻向外爬,她是被天道拋棄的可憐蟲,她有衝出桎梏的勇氣,卻又被拖累得失去氣力。

能救她的人已聽不見她的哭聲。

淅瀝瀝——

好像有雨絲吹灑到了她臉上,黎朝朝猛然清醒一瞬。

她胡亂摸索著,抓著最近的、趁手的鈍器,豁出所有砸向凶手,那一下將人砸得混沌了,器物也碎裂了。她眼疾手快,又是惡向膽邊生,咬下布條,圈套住他脖頸,勒緊、絞殺。

她的力氣不算小。

因為黎朝朝不是嬌養的閨閣小姐,她每日都要負重前行。

初犯殺人罪後,黎朝朝輾轉流落。

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渾渾噩噩,甚至晝夜不分。

黎朝朝記不清她有多久沒梳洗過,她一個人,隻能四處竄逃,躲躲藏藏。

好害怕會被捕快抓去,然後那些大老爺給她判死罪……

饒是再苦再痛,求生是本能,是她痛恨的本能,她不能一直瘋下去。

黎朝朝就著溪水稍稍抹乾淨臉,向北逃去。

朝朝不怕,朝朝還能活。

她用著土辦法笨辦法求一口飯吃一口水喝,她年紀還不大,到處碰壁,一個人流離顛沛時,四麵遇險。

黎朝朝被撿去做了奴隸,而她始終認為自己還沒有得到一個安心的家。

而事實也如此。

她又被人當貨品一樣送走,錢貨兩訖,她值不少錢,可沒有一分一毫落到她手裡。

買她的人,就是唐欽。

十六七歲的少年,衣冠楚楚,不失清俊,初見時讓她略怔。

她還誤以為,是神仙少年救她出苦海了,卻未料唐氏是新的魔窟。

唐欽捏著她的小臉,左看右看,鑒賞著這件“禮物”,他說:“還真是很像啊。”

黎朝朝聽不懂他說的“很像”是什麼意思。

唐欽讓她近身伺候,他念書她掌燈,他寫字她磨墨……她很高興能侍候他,她能夠趁著這些時候悄悄認一點字,更有時在睡前對著空氣寫寫畫畫。

黎朝朝在一點點擺脫從鄉間來時裹挾的土氣。

少年熱衷於為她畫像。

府裡的人多多少少曉得唐欽買她的原因,久而久之她也一知半解。

可是就是這樣當奴為婢的日子都讓黎朝朝心滿意足,侍奉的主家也待她不薄。

她又忍不住做起夢來。

可是又成泡影,碎得無影無痕。

他吃醉了,猛地抱緊了黎朝朝,含混囈語:“朝朝,好漂亮,朝朝比她還漂亮……唉……但是你,手好糙、臉也是……”

“不,她最漂亮了,你算什麼東西!”

他又忽的發了狠,這一下把黎朝朝嚇得打擺子。

唐欽發著酒瘋扯她的衣裳,她突然尖叫著,變得淒厲,拒絕、抗爭。

他在一刹間就爛透了,張牙舞爪地對待她,黎朝朝怕得緊了,一些自保的本能爆發出來,咬傷了唐欽。

“你這賤婢都敢拒絕我?!”

他的嗓音變得好尖利,幾乎要割裂她雙耳。

他被郡主拒絕了。

他高攀不上郡主。

所以他將氣撒向了容貌近似的黎朝朝。

相似的皮囊,迥異的待遇。

黎朝朝咬著手指嗚咽,她恨著老天,此恨未消,她沒有力氣、膽量去哭,隻能默默期盼毆打可以早一點結束。

唐欽終於扯下多日的偽裝,動輒拳打腳踢,她蜷成一團,保護著柔軟脆弱的臟器。

痛嗎?無疑是極痛的。

可折磨沒有底線的。

唐欽有個怪癖,愛養蛇,那千萬人嫌厭的冷血動物在他手裡成了寶貝。

他拿著他的寶貝,從她衣袖裡塞進去,那些冰冷的畜生在她的軀乾上遊走,鱗片擦著她的肌膚,激起細細密密的戰栗。

“啊啊啊……”

“嗚嗚嗚……”

黎朝朝一動不敢動,定格著一個動作,活生生的人被嚇成木然的雕塑。

那些長蟲仍在爬。

她快有些麻木了,淚痕吊在臉上,嘴唇死白起皮,嘶嘶的蛇信子掃過,她咬緊牙齒,害怕它們會鑽入口腔肚腹。

於是唐欽又將她扔進了更密閉的、灰暗的空間,一呼一吸間都能嗅到蛇類所散發的泥腥味。

黎朝朝雙手捂著小半張臉,到後麵又捂耳朵,發現怎麼都躲不掉,它們陰魂不散地爬來,她不敢闔眼不敢入睡,不眠不休的日夜裡,她虛弱到隻剩一口氣。

那張俏生生的臉慘白勝雪。

鄉間野墳的草叢間,偶爾就會爬過蛇。

爹孃擔憂她,從不許她在那種地方逗留。

她拍門拍到提不起一絲力氣,終於崩潰了、瘋了,這或許就是唐欽懲罰時想要的結果。

黎朝朝肯定還不如一條爛蛇重要。

黎朝朝隻是公子小姐們交換、輕賤的玩物。

誰讓她出身那般,公道不可能在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