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周郎,看我
順天府
不出所料,那一壇骨灰被眾人視作是鬱照的。
陶罐上刻有幾個字:緣何不應?
緣何不應?不應何事?不應何人?
這些線索總是斷斷續續的,無頭無尾,意圖隻在於傳遞鬱照的死訊。
消失的那兩月,鬱娘子究竟經曆了什麼?
有人根據陶罐上的刻字分析:“會刻這樣的字,幾乎不可能是臨時起意殺人,而未聞鬱娘子與誰結仇,大抵是熟人作案,兩者之間沒能達成共識……”
又有人道:“敢這樣明目張膽地殺人,此人恐怕不會是平民百姓。”
“也有可能是仇殺。”
“情殺呢?”
“……”
七嘴八舌的討論後也沒論出個所以然。
線索是在尋屍時發現的,嫌犯已有兩人明確已死,通常情況下會推斷是第三名嫌犯殺害了那兩名共犯,再銷聲匿跡。
而這壇骨灰的出現,也極可能是罪犯所埋。
意欲何為?
莫非他從一開始便是為戕害鬱照的凶手效力,在上巳節生亂,擾亂情勢。
思來想去,又決定從那尚未現身的嫌犯身上著手調查。
他的生平事跡、人脈關係。
那原是最不起眼的一人,如今卻成最特彆的一人。
……
“真是小瞧了,一個啞巴連殺三人。”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更何況那啞巴本來就恨死了那幾個人吧?”
“聽說他平日裡極老實,啊呀,果然老實人發起瘋來纔是最狠的。”
“唉?但他忍都忍了那麼久了,上巳節暴起殺人恐怕還有隱情。”
“都說‘不患寡而患不均’,總被欺負、剋扣,逮著一個人薅,心裡平衡纔怪!”
“走走走,去喝茶,明日再說……”
“……”
林長渡聽到那些談論,費解不已。
從始至終他都未注意啞巴,啞巴的來曆也是一塊空白。
目下進展甚微,不能妄自推斷,林長渡竭力忽視那些所見所聞,求個獨善其身。
他是要去看周家小郎周懷恩的。
周懷恩已有數日不出門,受不得半點刺激,見了銅鏡、水鏡等便要發火,下人們伺候起來也是苦不堪言。
林長渡與周懷恩是總角之交,他今日來本意是開導周懷恩,孰料一碰麵就受個橫眉冷對。
“你來做什麼?”
林長渡眉眼閃動一下,“多日不見你,有些擔心。”
周懷恩一張臉瘦長而多瘢痕,頰側塗著兩團僵硬的珍珠粉,卻如何都遮蓋不住深色的瘡,一雙眉被刻意描過,卻愈顯眼窩深深,似兩個乾癟的凹陷,兩片嘴唇也多皴裂,整張臉青青紅紅,如醜陋的紙紮人。
若非相識數年,林長渡也要抑製不住震愕。
可到底是舊交,他沒有避而遠之,反倒離周懷恩更近些,其實除了麵部受損,周懷恩身上的麵板也不見好。
是不可逆的病症嗎?
林長渡知他當下尤為敏感,來時路上斟酌的話語也說不出口,嘴唇囁嚅著,倒叫周懷恩更惱。
他冷哂:“從上巳節後我便成了這幅麵貌,怎的?春日宴是你主持的,我變成這樣你沒什麼可說的嗎?”
“我……家父與杜院判有些交情,不如請杜院判來為你診治?”
周懷恩嗤聲,渾身沉鬱陰冷,“那我毀容重病就輕易揭過了?”
林長渡訝然:“你這是何意?”
周懷恩頓了良久,才開口:“我一直攔著我爹去林家討說法,卻不想你會尋上門,嗬……你對我今日處境有半點上心嗎?害我的人是誰,你捉到了嗎?!”
他說著,情緒都激動起來。
而一氣急,容色更為扭曲,似乎有肉色的蟲豸在皮上聳動。
林長渡忙安撫:“懷恩,你先冷靜。”
“是你安排的人給我下毒的!是不是!”
周懷恩口不擇言,將過錯歸結於林長渡,可又立刻後悔,抱頭痛哭,“不、不是你,我知道……但是我的臉,我怎麼辦?”
毀容、退婚,雙重的打擊和侮辱,徹底壓斷了士家子的腰桿。
“怎麼辦……我怎麼辦……整個盛京都在看我的笑話,我想死、想死啊!”
林長渡看著昔日好友頹喪、一蹶不振,心下也甚為自責。
“害你的或許是後廚之人,而當日後廚發生命案,一連死了三人,還剩個啞巴沒捉到……極有可能是他所為。”緊接著,他對周懷恩承諾,“會抓到他的,你且振作……”
眼淚劃過,將麵中瘡斑洗得更是火辣辣的刺痛,周懷恩捂著麵,齒縫中溢位幾個字。
“那柳如意呢?那賤人知我毀容便勾三搭四,憑她也敢嫌我!”
他屬實氣鬱,口下不留德。
他和柳如意其實也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小時候他的確很喜歡柳如意。
而自柳如意與他們一同去紅蓮寺歸來,關係日漸緊張,柳如意漸漸寡言少語,後成了懦弱卑怯的性子,卻一心對他的交際指手畫腳。
她成了那樣的女子,周懷恩如何受得了?
他與柳如意是兩年前定親,去歲本該成婚,可週家長輩去世,周懷恩需守孝。
柳如意當初唯唯諾諾問他:“你,變心,嗎?”
周懷恩自詡君子,口稱自己並非朝秦暮楚之人。
昨年的上巳節雅集,柳如意在宴上賦詩卻貽笑大方。
周懷恩還被眾友人侃笑,未婚妻竟是那樣的。
他覺得丟人,恨不得當場掘地三尺躲起來,和她撇清乾係。
不是這樣的!小時候的柳如意不是這樣的!
她出生書香世家,談吐如錦繡,辭采斐然。
柳如意在眾目睽睽下丟醜,也無有辯駁,隻是私底下,那雙眼也紅腫迷濛,眼淚婆娑,香帕半濕。
從那回後,柳如意追著問:“怎麼,躲我?”
“好笑?羞人?”
“因為我?”
“看,我。”
周懷恩對她生出幾分生理性的反感。
她的姿色在一眾貴女中本就不出彩,甚至平庸,而周懷恩倒是生而美姿容,俘獲芳心無數,久而久之,周懷恩對她不鹹不淡,少了些少年的熱忱真摯。
也說不上不喜歡她,多年情誼不消弭,他對小小的柳如意還是存著幾分懷想的。
周懷恩對平庸的柳如意仍有情,可她呢?原來就隻是好他容色。
“周郎,看我。”
他常夢見少女的眼中,閃動著驚人的執拗。
現實卻早已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