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入流的報複

林長渡半日時光都在寬慰他失戀與毀容。

怎一個“慘”字了得。

但周柳兩家退婚,相看兩厭,京中最畏流言,柳如意也同樣無地自容。

她足不出戶,偏有人找上來。

是前些日與她一起被“捉姦”的寒門學生。

“你!怎麼……”

這人是趁著柳府護院疏忽,從後院翻牆進來的,弄得蓬頭亂發,小臂上多了擦傷,與柳如意碰麵前隻來得及拭淨麵頰上的灰痕。

“噓——柳娘子莫引來府上的護衛!”

柳如意張著嘴,止住聲音。

不是都一彆兩寬了嗎?還來做什麼?

這寒門學生姓李,單名一個著字,他能進柳府後院也多虧柳如意貼身婢女的幫忙。

他和柳如意私下遠不是傳聞中的關係。

這世上最容易將兩個毫不相乾的人牽連在一起的,莫過於財帛。

錢貨兩訖,公平交易。

李著與柳如意正是金錢交易,這人隻不過是用銀子買來做戲的。

柳如意臉色鐵青著退到梳妝台邊,在妝奩裡翻找,取出一支價值不菲的玉簪,咬咬牙拿給李著。

“走。”少女話語簡明扼要,要驅逐這不速客。

她對誰說話都是這樣短短幾字,並非不喜或憤怒。

冷冰冰的,周懷恩正是不喜她這樣的古板內斂。

或許外人不理解,柳如意那日積月累的自卑。

她吐字又輕又快,嘴唇嚅動的弧度很小,遮遮掩掩。

李著卻沒有接下她贈與的玉簪,他低聲:“柳娘子,李某不是為財物而來。”

柳如意:“?”

她驟然無措起來,除了錢財,她還有什麼值得這寒門學生緊追不捨,事後尋上的?

柳如意眸中流露著點無知與哀求,“不是,兩清?不走?”

李著搖頭。

他道:“我和柳娘子的確是兩清了,但壞就壞在,有人發現了。”

謝緲與幾位和周懷恩相熟的世家公子是最早得到小道訊息的。

四月初,李著見了一位從無交集的公子。

“是你嗎?”貴族青年未乘車輿,猝然現身,驚得李著連手上的錢袋都掉了。

他慌慌張張拾起,沒有回話,而是拘謹地從側麵繞開,仿若未聞。

少頃,他去路被攔,青年眉眼清潤,噙笑溫和,出聲問道:“你姓李?”

這廂,李著心如擂鼓,竟悄然退步。

青年冷嘲他:“是被柳家人打怕了,才畏畏縮縮,還是做了虧心事,怕人問詢?”

李著定步,謙卑行禮:“李某見過公子。”

“李某不知……”

“我還未問。”連衡淡笑截斷。

隻一眼,李著與他對視後,肩背驀然一沉,竟被侍從從後方擒住。

連衡垂眸落向他袖側,“飛來橫財,受之無愧?”

李著心知是難逃一劫了。

他本能夠死守契約緘口不提,然而另一個人的名義卻壓在他這寒門子弟頭頂,叫他反抗不得。

“文瑤郡主,也想知道的。”

“……”

和柳如意再見,他不由得說:“抱歉,柳娘子……我……”

柳如意不斷調整呼吸,平複心情。

反正爛名聲已經背了,早年也被旁人恥笑夠了,被人捉了把柄也不算什麼要緊事。

她向窗外顧盼,“是郡主?”

李著:“嗯,郡主知道了。”

柳如意歎聲:“好,無事,你走吧。”

“玉簪,拿走。”

李著離開前,她還是倔著一張小臉兒,把玉簪塞給他,知他困境,儘力幫襯。

利用他,柳如意於心不忍。

這到底也是個真心待她的人,她從未看輕,隻是心中無有擺放他的位置。

李著幫她退婚,受了很多苦,她看出他行動遲緩吃力,就明白李著在那些粗人手下捱了多少打,又是如何叱罵他癡心妄想、攀龍附鳳。

柳如意斂衽,輕頷首:“謝,郎君。”

她舉止雅正謙和,是自幼習得的淑女之風。

李著鼻尖感到澀然滯塞,他低了頭顱,不卑不亢道:“謝柳娘子,不過……柳娘子得償所願了嗎?”

“走吧。”

柳如意柔聲催。

再晚一些,爹孃發現他又來了府中,那更是百般說不清了。

李著走了,然而玉簪未收,他非那貪財之輩。

柳如意知道,她該去見戳穿她和李著這點交易的人。

她這不入流的報複,也許在他們看來很可笑?

柳如意隻隨意打扮,她太有自知之明,矯飾太多在她身上隻會顯得用力過猛,反被人評頭論足。

柳如意記得郡主在春日宴上還點她作盤鼓舞,最後誠心逼那陳氏郎君現醜。

她不怎麼討厭郡主當日的恣肆作為。相反,柳如意對那樣的暢心所欲是嚮往的。

但從小她就被作為世家淑女培養,那年從紅蓮寺回京又生了變故,把她拖入痛苦的泥潭,多少年,她非但沒爬上去,反而越陷越深。

至於周懷恩?

周懷恩是個騙子。

周懷恩也嫌她,但她是為他才落得這下場。

鬱照來時穿花拂紗、款步姍姍。

同為女子,柳如意卻也對她生出驚豔之色,頓頓的、怯生生的問候:“如意,見過,郡主。”

“柳娘子突然作客,或有招待不週之處,望娘子見諒。”

鬱照說客套話,柳如意微微抿笑:“不會。”

連衡素來不瞞鬱照,周柳兩姓退婚的隱情初露眉目他便告知了。

“阿織,你們先下去吧。”

“是,郡主。”

府婢們告退,而柳如意的貼身婢女還在,但鬱照不介意。

饒是來的路上好好構思過,柳如意這時也願自己這張嘴不中用,遲遲說不出。

“我……郡主……想、我的婚……”

春風綿綿,伴著鬱照飄飄如絮,柔軟動人的嗓音:“事到如今,柳娘子想必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她的侷促、磕絆沒有被女郎嘲笑。

鬱照又繼續溫溫吐聲:“娘子擺脫周家小郎,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我私以為,娘子這樣抗爭,當然是因為周家小郎有薄待之處,我沒有立場和理由指責娘子的作為,但也惋惜你誤了名聲。”

“我與柳娘子隻兩三麵的緣分,不大懂,你也不必太緊張,我在聽。”

“說不利索,也總能說完,恥笑他人之疾、缺,我覺得缺德。”鬱照說到最後半句,才終於譏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