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叫我“玉奴”吧
清同苑。
連衡輕撫古琴,心思難靜。
斷舌案和春日宴後廚的命案根本不是一樁,隻是當日案發太巧,亂了他原本的安排,而查案者也被誤導混淆。
因安排線索,春日宴的後廚必須設有他的眼線,那人目睹了事發經過,幾人從口角之爭演變成互毆,到最後,那廚子竟揮刀砍人,其餘三人為自保而失手將其殺害。
不過……
他們的內鬥卻恰巧解了連衡的顧慮。
死無對證,就不會有人揪著斷舌的來處不放,反倒是撇得一乾二淨。
也難怪,順天府會認為廚子的死和那斷舌的出現掛鉤,誤以為是殺人滅口。
起因未知,經過不清,唯獨結果被他掌握了大半。
幕後主使沒有想過放過三名罪犯,最後死的,似乎是一個啞巴幫廚。
啞巴與人誘殺了兩個幫凶,最後又死在同夥手下。
或許那啞巴曾僥幸認為能夠逃過一劫,然而也不過是被人當作利用之後隨意拋棄處置的刀具。
幕後主使的意圖,並非他們這些案外人所知。
而死去的罪犯正好作為引出“鬱照命案”後續的指示。
他竟有些許迷茫,將錯就錯,利用彆人鑄成的命案來牽引,會不會有不妥處。
可惜做便是做了。
準備的“骨灰”已經被捕快們尋回。
他看著不遠處生命鮮活的女郎,憂慮又頃刻間煙消雲散。
指停弦上,琴音收歇,連衡見她對“六博”頗有興趣,親自為她講解。
這時的六博已經蛻變為小眾的懷古雅戲,形製、玩法、意義等都發生深刻嬗變。
她很少有這樣放鬆的時刻。
然而多與他對上幾局後,鬱照便又恢複那疏離的姿態。
比起賭戲,她還是更適合看看佛經。
連衡藏著些與她拉進關係的用意,又擔心顯得太刻意,心裡頭計較著從何說起。
鬱照沒什麼反應,淡淡地坐在窗邊一隅。
遙想從前的她哪來這些閒適的日子?整日不是醉心於醫道,便是奔走於病患之間。
最開始替身郡主時,鬱照還是下意識喚他為“連衡公子”。
連衡說不妥,教她:“姑母常喚我表字或愛稱,往後便叫我‘玉奴’吧。”
他忍不住想騙她。
連殊嘴裡的“玉奴”其實是賤稱。
但是他隻想能夠從另一個人身上竊得些許親昵。
對這一顆棋子,他巴望著她比連殊惡毒十倍百倍,唯獨對他不離不棄。
連衡渴盼她遭受千人嫌萬人厭,再可憐巴巴地向他討賞乞憐。
他天性如此,生而冷漠、恃強淩弱,又不通情愛,隻明白抓在手心的纔是自己的。
鬱照支頤著案麵,端得神閒氣定、心如止水。
實則,她記掛的事多不勝數,思如亂麻。
連衡悄無聲息地在她對麵坐,她眼皮一撩,唇瓣輕扯:“你的病,我查過許多醫書……”
他溫聲開口打斷:“有你在,我並不擔憂我的病。”
因那日舍血,讓原就蒼白的臉更無血色,他的唇瓣薄而軟,銜著極淺的色澤,如兩片淡粉的溫玉,愈惹人憐。
可惜敷粉都成無用功,媚眼拋給瞎子看。
鬱照多見虛弱病患,對他也一視同仁。
望聞問切,她眼中無有雜念。
“是藥三分毒,等我再改進改進方子,讓龐掌櫃試過了再給你用。”
她的醫術,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她還陪在江宓身邊時,便日夜承擔著照料阿孃的責任,事事親力親為。
“鋪子裡的藥材要換……我留了些上等的……”
“那幾壇蛇泡酒……”
“……”
她竟一口氣說了這麼多。
岐黃之術連衡不懂,藥鋪經營也沒什麼經驗,她說什麼他都隻應個“好”字。
鬱照容色稍露幾分倦怠,被他察覺。
他道:“姑母這幾日為邀月樓的事操神,應是疲憊的,不如放下佛經休息片刻?”
邀月樓表麵上是皇商李氏的產業,要不是林長渡一語道破,鬱照不曉得要兜多大圈子去查。
戚氏與郡主府無冤無仇,縱觀十年往事,也找不出一兩次衝突。
可是敢在邀月樓散播謠言,不與東家沾親帶故的,哪來的膽量?
打探彆家的事,總是有些謹慎和避諱的,免不得要兜些圈子。
尤其是,還在錦衣衛調查的當頭,更是周折。
鬱照收起經卷,道:“那我先回府了。”
“就留在這裡吧,不會有人攪擾,也不會有人行刺。”連衡淡聲挽留,烏眸輕斂。
清同苑的賭坊歸他,在這裡他是主,她是客,有他在便不會有亂事。
因為他纔是不安的根源。
鬱照口中那幾壇蛇泡酒還是他命人擺放的,她一見那冷血死物就毛骨悚然。
最終還是被她處理掉了,連衡沒說什麼。
他認為很有意思,原來像她這樣表麵上不悲不喜、安之若素的“菩薩”也有深惡痛絕之物。
她害怕時、惱怒時是那麼生動。
鬱照在這裡短作休憩,起初還有防備,而香爐煙氣嫋嫋,有靜息凝神之效,令她放鬆下去。
她指骨輕握,抵在唇鼻間,微縮著半身,呼吸勻停清淺。
連衡很少細看她的模樣,姑母的臉和他母妃的麵容一樣,都曾是他的陰影。
她覆著假麵,即便是睡去也不摘下,最是謹慎。
母妃和連殊都是會發瘋的女人,多少年裡,連衡畏懼與女人接觸,因為不知那些或美或醜的臉,幾時就會暴露猙獰。
但她好像是不同的,她貞靜柔婉,姱容修態,常年的禪修,讓她多了些似神非人的清貴。
連衡無意間騰挪了幾寸。
天光柔柔,驅不散他的困頓。
門外“篤篤”兩聲叩響,小僮聲音隔著屏風傳來,不大不細,沒有吵醒閉目的女郎。
“公子,謝三郎來了。”
連衡放低了嗓音:“讓他回去,改日再來。”
“公子?”小僮滿腹不解,以謝三郎與公子的交情,人家好不容易到清同苑來一回,公子竟連杯茶都不請人吃?
怪也。
連衡隻“嗯”了個字音,催小僮去轉告。
然而謝緲這一次是不請自來的,小僮還沒帶話,他叩了兩下門入內,小僮驚詫,被他拍了拍肩。
“謝、謝……”
“謝什麼謝?”謝緲笑嗔他,而繞過屏風的下一秒,笑容淡去,甚至帶了點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