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去見一個當事人
連衡的手掌懸停在女郎的耳畔,大概是想隔音,當謝緲看清那人是誰時,已經收不住表情。
郡主怎麼會在這裡?還在玉鈞眼皮子底下小憩!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的態度。
他幾時與他姑母修好了?
謝緲想說活見鬼,而彼時連衡的視線已清泠泠地劃過來了。
他眉心微微蹙了蹙,旋即鎮靜地收回手,整理袖袍。
謝緲想到了,人在尷尬時總會裝作很忙的樣子。
那他呢?他這些小動作莫不是也因為被人撞破後的難堪?
連衡要是能讀心,多半要輕斥他多心多思。
這一回他莫名地不大想見謝緲,謝緲望過來的目光十分怪異。
有人在夢會周公,連衡以眼神製止他開口,去隔壁相商。
“方纔……有些失禮了。”謝緲侷促地補充說,“也是第一次……也是沒想到。”
他記得上一次文瑤郡主出現在清同苑,還是為抓未婚夫偷奸來的吧?
連衡開門見山道:“什麼事,直說就是。”
謝緲訕訕。
“聽說柳家和周家的婚事告吹了。”
怎麼一說出來,他像極了市井間嘮八卦的那一搭。
兩姓聯姻、門當戶對,但在不久前就出了柳家娘子和寒門學生私會的糗事,加上那周家小郎從春日宴後就不大對勁,好一段時日閉門不出,三朋四友都不見。
連衡興致缺缺,心不在此。
他盯在細白的手指上,心不在焉地道:“另有隱情?”
謝緲乍然變得眉飛色舞,“周家小郎好像是爛臉了。”
連衡聞聲攢額,終於帶了點震驚之色。
世家子弟不會不注重形貌儀態,尤其是那周家小郎倒是副一表人才的清正麵貌,爛臉怎不是飛來橫禍?
也是春日宴後的事。
沈玉絜驚悸多日釀成心病,周家小郎則閉門不出傳出爛臉。
柳、周兩家各有各的囧,婚事不得不作罷。
“爛臉的病因呢?”連衡都耐不住好奇,續問一句。
謝緲無奈地長歎:“你問我……我啊也不是醫師,哪裡曉得呢?更何況這事藏得緊,也隻能聽這麼個事實。”
一個好端端的人遭遇毀容,不是小事,想來周家後麵肯定會究其原因,扯到春日宴上,去質問林氏。
周家小郎與林長渡私交尚可,沒想到還會鬨到兩家急臉。
周家自是篤定人是在上巳節被害的,而主持雅集的林長渡被推到浪尖尖上。
當然,這些是後事。
柳家娘子和寒門學生也有後續,謝緲說得咋舌:“柳家娘子被捉回家後,沒兩日就消停了,願與那學生老死不相往來。當初哭得凶的是她,如今笑得歡的也是她……”
連衡倒回前言,再問了一遍:“你說柳家和周家退婚了?幾時退的?”
謝緲怔了下,回到:“就是前日。周家哪裡受得了被那樣打臉,忍不過三天。”
“看來不滿的另有其人?”
他神神秘秘地念道。
謝緲:“說什麼?我是覺得他們兩家的婚事廢了也好,你不就可以……”
“不可以。”
他不會那樣做,也不可能會成事。
說罷,連衡就起身,謝緲也跟著他起來,懵圈中,“你去哪裡?”
連衡阻止道:“就在這裡等著,過不了多久。”
謝緲依言。
再等來他時,謝緲狐疑:“郡主走了嗎?”
“沒有。”
謝緲輕咳兩聲壓嗓子,說道:“她來做什麼的?”
連衡雙眸微黯,不對他解釋,反而古怪地告知:“往後來這裡,守些規矩。”
謝緲疑他受壓迫,屈服於威嚇下了。
連衡闔眸定了定,意味著不肯再和他扯家事。
謝緲知趣,道了句“好”。
很快,他又問連衡:“你要去哪裡?”
連衡聲線輕而清:“去見一個當事人。”
謝緲心直口快,道:“你莫要白跑一回。”
“柳家娘子你見不到,周家小郎你更見不到……”
連衡側目而視,望向樓外低處,倏地一彎唇。
“我想見的人,怎麼可能見不到呢?”
*
鬱照意外睡了很沉的一覺。
醒來後發現天色都黃澄澄的,時辰已經不早了。
矮案對麵空空如也。
連衡不在,但他的小僮還侍立著,聽連衡喊過,叫阿樞。
鬱照闔了會兒眼才緩過來,一坐直了身上蓋著的外披就滑了下去,上麵殘餘著藥氣與梅香,兩種氣息交疊在一起卻不相融,讓她與故作矜貴的病秧子聯係起來。
鬱照把外披撿起來疊好,召來阿樞,問:“你們公子呢?是走了?什麼時候走的?”
她差點脫口而出追問他去了何處,反應過來似乎是越界乾預了,生生嚥下那小問。
阿樞道:“謝三郎來過,叫走了公子,去時已久。”
她頷首,命他退下。
“郡主是要走麼?”阿樞還停在那處,說,“公子給郡主留了話,郡主要先看還是帶走?”
鬱照招袖,“我看看。”
阿樞奉上紙箋。
鬱照拆了讀,是有關江宓的境遇。
有關阿孃,她便提起精神,認真閱過,一字不落。
江家那些親眷,真是狼心狗肺的,說阿孃年歲尚佳,逼阿孃改嫁,阿孃因不堪受辱與江家人翻臉。
江宓是已嫁的女兒,早已被視作外人。
那些人的嘴臉其實一貫如此。
在阿孃帶她回江家求助時,她們母女寄人籬下,阿孃積鬱成疾,他們還存心苛待。
冬日苦寒,他們的下馬威壓在肩頭,叫人喘不過氣。
鬱照是他們江家的奴婢。
被養父母精心嗬護已經成為過去,現實把她打回原形,大半粗活都過過她的手,鬱家生活的那幾年,終究隻是偷來的一場溫馨的夢。
鬱照可以不在意。
由奢入儉難,對彆人是,對她不是。鬱照十分清楚自己的出身。
婢女?她早就做過的。
捨不得阿孃受苦,隻能她多忍一忍,讓一讓。
她也想過她不在江家,阿孃的處境是不是會好?
也沒有。
鬱照讓阿樞銷毀留言。
她沒有立刻回府,又去濟生藥鋪看了近日的生意,稍稍有了點起色。
如果阿孃到她的藥鋪來,她還能隔三差五,悄悄打望一眼。
隻是暗中看望。
她們麵對麵也不相認,阿孃見到“連殊”,隻會恨得咬牙切齒。
假若古籍中的遺影香是真,用在阿孃身上,也許相見相偎都不會苦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