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杏林之下,所埋誰人?

季澄朝他們拱手:“見過郡主、林公子。”

“郡主,林某先告辭了。”

鬱照:“林郎君慢走。”

她親眼看著林長渡逃之夭夭,不免好笑,季澄這人當真是鬼見愁的。

偏生他訊息最靈,一有風吹草動便出現在她身邊。

過去的幾日裡,季澄也在搜查這些骨牌。

隻可惜茶樓行刺不成,那些人偃旗息鼓,他們隻找到骨牌卻沒捉到人。

錦衣衛辦事不力?

鬱照不那麼想,季澄的惡名可是實打實殺出來的。

他當日大肆搜查,惹得城中風聲鶴唳。

林長渡離遠了才平複心緒,手心還攥著手帕。

她即便壞,那也壞得坦蕩無畏,而那些利用死者之名尋仇的,算什麼東西?

他垂首斟酌,那當初陷害鬱家、江家的難道就不是她了嗎?

思及此,他丟下鬱照給他的手帕,拍拍身上的氣味才上車回府。

這一頭,鬱照還在與季澄虛與委蛇。

“季千戶查得如何了?”

季澄勾了勾唇:“有郡主點撥,不消幾日就能水落石出了。”

鬱照會意,卻並不順著他的暗示,故作糊塗:“季千戶莫不是指望我這受害者親自去捉拿主使?”

季澄這回沒有佩刀,周身的冷冽肅殺之氣淡了許多,他鬥膽靠近,視線熾熱地落向她手掌間。

裴彧、林長渡的證詞,將嫌疑指向了邀月樓、誠遠伯戚氏,可鬱照原意是將禍端引向沈玉絜,以不和、暗害之罪,反逼皇帝撤銷婚約,為她另擇良緣。

縱使真相不會這麼輕易浮出水麵,但目下的證據不利她的計劃。

至於真凶?順手除掉的事。

早一步揪出真凶,早一步以命抵命。

“郡主心中是否已經有懷疑物件了?”季澄俯首戢耳,姿態謙卑誠敬,“郡主不妨給卑職一個明示?”

鬱照捺下緊張,嗓音有如寒泉浸玉,防備疏淡,“季千戶,少自作聰明。”

而這廝是個不講廉恥的,對窺聽窺視的做法不加掩飾,據實以告:“方纔卑職便聽見郡主質問林公子。”

霎時間,季澄觀她遽然色變,眼眸裡縈著細細密密的冷。

“怎麼?三番兩次暗中隨行觀察,本郡主是你眼裡的骨頭嗎?”

話中譏誚意味甚濃,點他走狗身份,季澄明白這是她的警告。

“……”

鬱照繼續說:“慢慢查吧,你要是給不出一個好交代,我也不會讓你順利向陛下交差的。”她噙著清淺的笑容,兩塊骨牌被當成賞賜的玩物,拋擲在地。

她施施然離去,另有計較。

誠遠伯戚氏,又是為誰提供了便利與庇護呢?

兩人背道而馳,季澄褪去諂媚之姿,也無恣肆狂態,隻是從緩地拾起線索,又將她的侮辱記刻在心。

文瑤郡主昔日盛氣淩人、飛揚專橫。

這一次又算什麼呢?

舊時連殊招搖地途徑鬨市,香車轆轆,寶馬駸駸,他早已見過一個小子是如何被撞瘸的,落了不輕的殘疾,哪怕之後曾受醫者照料,跛足依舊沒能好全。

人恒有貴賤,人心亦然。

至少季澄不會忘,曾是那個瘸子為他裂帛止血,在衣衫襤褸時,強忍著對重傷、鮮血的恐懼,攙扶著他行過暗巷,藏身於葦編下,熬過死劫。

對鬱照而言,成為文瑤郡主註定遍體鱗傷,所以那些光鮮亮麗、居高臨下的時刻她都欣然享受。

她的選擇是站在曾經的對立麵。

她不會替連殊贖罪,她會延續連殊的惡,補償幼時、少時備受欺淩的黎朝朝。

誰不想做人上人?

誰又配做人上人?

要是那些錦衣衛真能為她效犬馬之勞……

可惜,那的確是她無法染指的。

但至少她還能在皇權庇佑下猖狂。

順天府派了數名捕快、馬步快手,隨行兩名仵作,循河流直上,找尋案發之地。

下遊水平如鏡、碧波悠悠,上遊卻是澗水漰湃、白浪飛濺。

山林之間少有生人涉足。

正值萬物複蘇之春,林木蔥鬱,鳥鳴啁啾。

劉捕頭率人尋至京郊,沿流直上,在泥道上看見一串串突兀的腳印,似是逢山雨行路時遺留,放晴之後便乾涸成凹坑。

有人蹲下來辨認,腳印錯亂雜遝,亦有重疊之處,且有來有往。

“腳印到頭了。”

劉捕頭停下來,像四周環視,猛然被東麵一棵樹上的陰影擭住目光,其餘人等也看見了,紛紛倒吸一口冷氣。

隻見那陰影形似農人所紮的、用以驅逐雀鳥的稻草人,擺成那個形狀綁在了樹乾上,臉頰已經乾癟陷下,身上倒是不見血跡。

取下那具屍體頗費了一番功夫,還散發著可怖的惡臭,饒是這些常與死人打交道的,都暗暗打噦。

誰綁了具屍體在這裡?

而腳印也消失在這一片地帶,幾乎斷定此處就是拋屍的地點。

屍體的出現絕非蹊蹺,是刻意的引誘與指示。

指示什麼?

劉捕頭俯身察看著屍體,從頭臉軀乾,看到四肢,死者雙手蜷縮成拳,唯獨左手食指微微伸展,更顯得古怪。

他稍加聯想,若屍體始終是掛在樹上的……

劉捕頭帶著幾個人向南麵走,居然又發現一些腳印,踏折了雜草,弱小的綠意經春雨滋潤又再度向上伸展,險些消去痕跡。

京郊處也並非沒有人煙。

越朝著那方向走,視野反而越發開闊了。

零散幾棵杏樹生長,絳雪已落,枝頭抽綠。

杏樹下的土有翻動過的痕跡,那一片顏色略深。

因為來時沒有攜帶合適的工具,掘土也掘得狼狽。

兩名捕快擦著汗,一人從土坑裡端出了一個陶罐。

“老大,果然有東西。”

劉捕頭語氣凝肅:“開啟。”

“是。”

陶罐的蓋子用泥封了,好在不難撬開,裡頭裝著灰白的粉末,卻無一人撚灰探究。

這……

“大人這……要……”

這名捕快隻覺得手上端了個燙手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劉捕頭:“把罐子封起來,帶回去。”

為防陶罐摔碎,還特意用布纏得裡三層外三層。

這裡麵的灰可不能輕易灑了。

杏林之下,所埋誰人?

徐徐而過的風如同嗚咽輓歌,而樹上的死者生前曾受勸誡。

“我家娘子說,‘可千萬彆看輕了啞巴和結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