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最後通牒
連衡將他知道的,關於西川的一切,真真假假,和盤托出。
鬱照著實好奇那位“姨母”,為什麼總是含糊其辭,為什麼常常要連衡抱著篤定的答案去問她,她才肯對他說明一切。
到底是真誠,還是虛偽?還是說,她根本不情願透露多少有關西川的往事與現狀。
連衡將近日收集的,還未來得及銷毀的信件燒掉,隻剩下火灰。
“下一封回信大抵會在兩日後,屆時就知道……餘淮的行蹤了。”連衡微笑著拿走她手裡最後一篇,重複,焚儘。
鬱照惴惴不安,“你想……”
她渾身發麻,他泰然自若。
連衡摸了摸她發頂,涼幽幽地笑,而這一幕被牢中陰暗角落的目光死死擭住。
他給了點反應,“好了阿照,我們回去再商議對策吧。”
“嗯。”
*
另一廂。
餘淮坐在車中,下屬打馬而來。
“家主,全死了。”下屬單膝跪下,拱手垂頭。
“知道了。”
他一手托著盅,一手按著蓋子,合抱著那小小一個,這是他為梁姬找了十餘年的東西。
多少年鐵石心腸,多少年的不甘與冷蔑,終於在梁姬死後顯露可憐的真心,原來他竟是真的愛著的。最開始他未能回應,隻給予她不斷的挫折,所以當她真的與世長辭,那些悔恨翻湧著,讓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從送走梁姬時,他心裡似乎就開始麻木了,如果早知失去她會淪落到兩失的境地,那他就應該順從安排,不做掙紮,隻留愛他的人在身邊。
梁姬最年輕貌美時,他欺負她,梁姬病發毀容、無藥可救時,他恨最初的自己。
他想去看一眼梁姬。
寶車駸駸,碾過曲折的路,他的身軀猛然一顫,餘淮大口呼吸著,登時冷汗如雨下,青筋畢露。
險些摔了手中物。
他五指抓得更緊,另一隻手為自己順氣,疼痛使臉色蒼白了,他又兀自小了,嘲諷的,悔痛的。
一定是梁姬還恨著他,才會這樣詛咒,命運的發展實在戲謔。
等到車馬走不通了,餘淮便由人攙扶著下車。一陣秋風卷地,枯葉翩飛,拍打在他衣上,他才覺察到滿地蒼涼。
梁姬就這麼孤零零地枕在土地下,他記得她很畏寒的,這裡得有多冷。
餘淮淚眼婆娑,去尋她的墳墓。
一直走到薄暮,他終於見到幾個刺目的字,她的碑上是信王妃,而非餘氏奴。
那些年,她過得如何?
他站在墳前許久,兩腿直挺挺的,漸漸麻木了,他才彎下腰去,觸控那個假名字。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餘安涼,可餘淮清楚,真正的餘安涼仍在西川,這場替嫁的陰謀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連帶著尊貴的西川大小姐的名號都抹去了。
餘安涼罵了他十數年,他卻難以生恨,因為她的恨都是他理虧,他們不過都是因梁姬而痛苦著。
至少餘安涼罵著他,他的逆反心還可以讓心裡不那麼難受,不是一直想念梁姬的好。
這樣自欺欺人的手段,終歸還是結束了。餘安涼與他重修舊好,餘安涼嫁為人婦,他看在眼裡,隻覺空落落的,人生中重要的所有終於都被抽走了,
他之所以叫她梁姬,是一開始就把她視為奴視為妾,認定了她就是他的私有物。
占有和支配強加給梁姬的痛苦,他再也無有彌補之日。
他坐下,額間兩抹雪白在微微冷月照亮下分外醒目。
餘淮靜默地又把想說的話想了一遍,梁姬是陰司的鬼,不說出來她也能夠聽見的吧。
他愴然涕下,在晚風一次次吹過時,哽咽道:“你和孩子,是不是都不會原諒了?”
他縱容連衡的恨,無疑是默許梁姬報複他過去的傷害。
隻是梁姬居然這麼恨他嗎?居然還告訴孩子,她過去多麼悲慘,一定不能忘卻那些,不能再淪為他的刀俎、棋子。
他喑啞一笑:“孩子那麼討厭我,不會給我血了吧……”
“阿梁,當初你恨我,卻也愛我。”
“他為什麼也不能……他還是不如你,隻有你最好,要是你還在……一定不忍心見我死吧?”
“阿梁,上天真會作弄人。”
給他一點蠱血吧。
他不想死。
他想儘任何辦法,想要兩全。
他寧願交易,彌補那孩子多少年的缺憾,也不再想把他又綁起來,像關押梁姬一樣。
重要的是,那孩子不能死,他是他曾存活於世的最後的證明,他唯一的孩子,怎麼捨得。
餘淮如是說來,風吹得他渾身都冷了。
他一搖一晃站起,扶著石碑的頂端,雨水經年洗刷後的粗糙按在掌心,他更難過。
“家主,天很晚了。”
餘淮聲音恢複平靜:“走吧。”
待他回到暫時落腳之地,又是一整夜噩夢,那些可怕的紅色的畫麵如有實景。
他矇住了梁姬的嘴,也不惜毀掉她半張臉,他占有過的人,誰都不能再喜歡。
梁姬流著眼淚,淚水衝開了血珠,氤氳成一道道恐怖的紅流。
那一天,他是怎麼看梁姬的,有沒有哭?因為時間太久遠,他已經不記得。
梁姬很害怕,也說不出哀求的話,她的掙紮也隻是徒勞。
餘淮猛一驚醒,他錯得、殘忍得有多可怕,他咬牙切齒的模樣連他本人都深惡痛絕,他怎麼能那麼對人。
他摸了摸唇邊,沾到汙穢。枕上也有一團殷紅的血漬,惡心、黏膩、散發著溫熱。
一番番預兆,都是在提醒他,他必須儘快讓孩子回到他身邊,日日奉養他,心甘情願地獻血。
翌日天明,餘淮收回下屬的截信。
下屬奉上,“家主,這信也是從西川傳出的。”
餘淮驀地緊張了,心被什麼揪起,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同樣是西川來書,可他已經不在西川了,他命人交給連衡的信都能夠很快送到人手上。
懷著忐忑,餘淮拆開了它,連內容都沒看,卻被那字跡震撼到。
那竟是……
是她!
她幽禁了他的夫人,隻因那女人出言頂撞,犯了她的忌諱,她幾時那麼兇殘了?
她還處置了他在西川的半數勢力,明裡暗裡,似乎已經替他決定了歸宿,那就是死在盛京。
這是餘安涼對他傳來的最後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