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阿兄
“餘淮,不必回西川了。”
“也不必去殉阿梁,她說他恨你又懼你。”
“……”
“至於其他替身?也是一樣。”
白紙黑字,觸目驚心。
冗長的詛咒刻於其上,這封信從一開始就不是要送給彆人,隻等著被他們截獲,讓他預知自己將死的結局。
“不——”
那些年,他低估了她的隱忍,她雖高傲,卻也因為他而學會了不擇手段。
餘淮對妻妾的死活並不在意,隻是餘安涼此舉無異於宣誓要追究他過往的罪責。
證明她纔是名正言順、眾望所歸的唯一的家主。
在老家主死前,餘安涼就曾跪在慕容氏膝下。
“阿母,為什麼當初非要收一個養子呢?既然有心讓他入贅,那阿母阿父就想好了要讓我做家主。”
“有他,能做家主,那沒有他,我為何又做不得家主?這主男人做得,憑什麼女人做不得?
“他不仁不義不孝不悌,惡貫滿盈,他該死的。”
慕容氏莞爾,滄桑的臉上掛著溫柔,可說出的話卻一點點選潰餘安涼的心神。
慕容氏:“安涼,因為他,本來就是你阿兄啊。”
餘淮是老家主的私生子。
慕容氏同樣出身尊貴,最初兩姓聯姻,就許諾是一夫一妻,是故餘氏嫡係隻能留慕容氏的子嗣。
明麵上,就隻有一個餘安涼,私底下,或許還有其他更多的不知名的私生子。
慕容氏對此不予計較。
老家主與慕容氏商議的早就被看破,說什麼若一心想讓餘安涼為家主,就讓兄妹結為夫婦,可慕容氏怎麼能真的容忍一個下等人染指她的嫡長女。
夫妻之間心照不宣地退步,才將餘淮領進門。
餘安涼初遇餘淮時,他比她還矮一點,女孩甚至懷疑過他的年紀。因為好多年,餘淮跟在生母身邊受苦,常常饑寒交迫,身材才這麼矮小。
餘安涼聽罷所有隱情,釋然地笑了,她與慕容氏並坐,母女二人的氣度如出一轍。
她說:“阿母,男人身上的果決,落到我身上會是怎樣?他們是不是會說我薄情,我無義?”
慕容氏定定瞧她,淡然地回:“你阿父殺人,餘淮也殺人,你又怎麼不能殺人?”
“德行、良知,能從他們手裡搶到什麼?”
“我沒握住的,安涼能握住也好。”
“阿母知道你是與世無爭的淡性子,隻要你想得開,隻要阿母還有一口氣,無論你要做什麼,阿母都在。”
餘安涼喑啞:“謝阿母。”
她解下身上的緦麻,對逝去的父親有了不同的看法。
他和他,原來是一脈相承,濫情薄倖。
她隻要阿母。
她像慕容氏。容人之量她有,隻看那人配不配。
她的夫君懦弱無用,對她纔是最好的。
餘淮直到得到她的信,纔看穿她經年不泯的恨意。
絕嗣、殘疾、中毒……
最可能加害他的人一直沒變過,一直都是她。
餘淮把信捏成了團,這些不能撫平的褶皺就是他們崩壞的過去。
他擲出紙團,撕心裂肺,一瞬間的暴怒禍及無辜,他拔劍殺人,神誌癲狂。
他需要立刻有所行動。
*
信王府
桂花又開的時節,金黃掛枝,馥鬱香菲。
落了一場秋雨,天略涼了幾分,連衡踩在零碎的落花上,踟躕不前。
杜若走來,頷首道:“進去吧,一直冷著,也不像樣子。”
連衡垂下眼睫,點漆的冷眼湧著迷茫和無所適從。
“玉奴。”
在聽見那聲沙啞低沉的輕喚後,他還是暗不可察地僵了僵,哽著喉嚨喊了句“父王”。
廂房內,隻餘這對養父子二人,連衡麻木,反倒是連箐先吃力地招手,盼他靠近。
“近一些吧,我想好好看看你。”
連衡沒動,但轉念想起鬱照的叮囑,溫順上前,為他侍疾。
連箐端詳他的樣貌,他生得好,遺傳了他母親七八分的美,雖然人人都懼怕那個女人,可連箐很傷心,她會遭受那樣的對待,以前她麵對的,究竟是怎樣一個瘋子。
人年幼時的記憶總是淺薄的,他理解,這孩子應該不記得小時候安涼對他非打即罵時,他還暗戳戳護著不少。
自從知道他的來曆有異時,好像什麼都變了。
這孩子自幼就不親人,他變冷漠之後,他望他的眼神簡直冷得不像話,哪有孩子是那麼看長輩的。
厭惡是會疊加的。
隻是到了現在這一刻,又沒了必要,反倒是想心平氣和地與孩子說說話。
漂亮孩子總是惹人憐愛的,病中的連箐對連衡變得更為慈愛,連衡對這份遲來的溫柔感到詫異,他居然不恨嗎?
連箐自顧自道:“其實父王沒那麼討厭你……父王是一個人在慪氣,有些東西,還有那些年……抹不開。”
抹不開他的尊嚴,抹不開梁姬封閉內心的冷淡,明明隻要她多低一兩次頭,他都願意接受的。
“你呢?”
連箐伸手想觸碰他,可連衡站的位置恰巧可以避開,隻要他不願主動,連箐就是有心無力。
果然,他沒有應,但連箐也談不上失落。
連衡故作不知,問:“父王說什麼?”
連箐側垂下臉,苦笑不得:“問你身體如何了?”
乍一眼,他算不上健康,可人比往前要開朗一些,連箐心底隱隱感動。
可能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說不出那些凶巴巴的話,還對他道歉,東一句西一句,有些混亂,但連衡都聽得明白。
這些久違的聲音灌入耳膜,連衡鬼使神差地湊近,聽得更清楚。
他說:“你很小的時候,你母妃對你不好吧?等她沒了之後,父王又苛待你,過去那麼久,整個王府對你都不好。”
“父王不知道你討不討厭這個地方,但是既然已經做了繼承人,就安心留在這裡吧,就當是以前對那些事的彌補……”
“你啊,倒也彆怨安涼,她一直不知道怎麼愛人的……也不是對你不好,隻是她一直瘋著,我也沒有辦法。”
說梁姬真不在意連衡?那絕不會。
甚至以前還相愛時,連箐就勸了無數次,讓他不要在孩子麵前發泄,明明背地裡又哭得那麼難過。
她不是承認一切都在變好嗎?為什麼靈魂還似被困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