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姨母

他拚了命想從餘安涼臉上瞧出悔恨、震驚,但她始終那麼鎮靜,反過來逼瘋了他的精神。

餘安涼淡淡:“哦。”

這一聲蘊含無數諷刺。

天底下有那麼多巧合嗎?怎麼他偏偏就找了一個和梁姬相像的女人?他口口聲聲貶低被他利用的梁姬,又在人一去不複返後尋找另一個奴仆,是何意。

他想梁姬嗎?又對梁姬是有一絲真情的嗎?

餘安涼腹誹,都不重要了,遲來的深情像黏膩的涕液,外麵還包裹著一層惡心的灰,如果真的有心,也就不至於淪落到這步田地了。

她雲淡風輕地錯過他們,罕見地侮辱起人:“兩個家奴,一個裝模作樣,一個趨炎附勢,啊,絕配。”

她眼裡,他不需要對得起梁姬,隻需要遠離,離得越遠越好,不許去打攪梁姬。

說不定,遠在盛京,梁姬還活得很好。

這樣想,她心裡又暖了幾分。

天光熾熱,照在她曾潰爛的臉上,那些斑駁的痕跡卻開成了一片妖異,她再也不關心人的美醜,畢竟早已見過了人間絕色,隻可惜沒留住極盛的美麗。

從年少互慕,到兩相厭棄,大抵隻需要一個人的清醒。餘淮是個貪婪的人,要討好她,也要抓牢梁姬。

娶替身那件事並不順利,老家主不僅沒鬆口,還重罰了餘淮,慕容氏未表態,餘安涼好笑地觀望。

她認清了自己所討厭的人和事,她討厭替身與替身的主人。

相比於針對,餘安涼更偏向成全,把這兩條狗拴在一起求之不得,省得還要去禍害誰。

為此,她甚至搭上自己,去替餘淮請求,長跪到病倒,換來慕容氏的首肯。因為慕容氏的鬆口,老家主經勸說後徹底放任其自流。

餘安涼尚在病中,餘淮親自來探病。她憔悴的模樣他並不陌生。

但她還是輕視了他的無恥,他對她還有遐想,自以為是地認為她或許是置氣,或許是對他放手,總之就是還有情感。

餘安涼一個字都沒說,背對著他,他的聲音居然那麼難聽,多聽一句就會想吐。

“安涼……為什麼要幫我求情?”他雙腿一軟,跪伏在她枕邊,自作多情地呢喃,“安涼,你是不是對我還……”

“你怎麼還不滾?”餘安涼冷臉轉向他,斜撐起身子。

她星眸微嗔,“自作多情有意思嗎?”

兩句話就足以將餘淮懟得啞口無言。他落寞退離,閉門前還是心有不甘地看了一眼。

餘安涼順手抄起東西砸過去。

“滾——”

眼不見為淨。

餘淮怕是如何也想不到,餘安涼與梁姬仍有私聯,她是最早送信去盛京向梁姬問安的。

隻可惜去信頗多,卻杳無迴音。

直到她告訴梁姬,餘淮成親一事。梁姬第一次回信,信中迷茫問道,為什麼餘淮沒有娶她?

餘淮不配,他是最肮臟的人。

成親之後,餘淮一直無子,彼時他看待要死要活娶來的替身,毫無溫情。

“沒用的東西!”

他總是對夫人非打即罵,一邊又納妾,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帶著梁姬的影子。

餘安涼看在眼裡,時隔良久,才主動與他交談。

“放過梁姬,放過她們,行嗎?”

她眼底的涼薄刺痛了餘淮,他甩開她,歇斯底裡的,“夠了!!你以為是我想嗎?是我想嗎?!她像鬼一樣纏著,一直在我的夢裡,死死纏著,我能怎麼辦???”

他自欺欺人,說自己這輩子就是栽在了梁姬身上,原本他是與餘安涼比肩的長公子,可因為梁姬的存在而被她厭棄,到後來隻能和下人一樣恭恭敬敬稱她為“大娘子”。

他沒有一刻甘心。

而餘安涼知曉,無子就是他的命,不論他妻妾多少。

其實原本也不是這樣的,是她早在梁姬被侮辱之後,就下定了決心,這樣惡心的人,不配存留血脈於世。

從那時起,餘安涼就開始算計他了。

沒覺得他那般蠢笨,多少年過去,都渾然不知。

可惜的是,梁姬生下孩子後,餘懷旻纏綿病榻,不久於世。

餘懷旻臨終之前,餘安涼親自去送了一麵,以全情誼。他至死才得知,梁姬遠嫁盛京,竟得人善待,是陰差陽錯的幸運。

“她既安愉,我心下也沒什麼掛唸的了……”青年闔眸前喟歎。

餘安涼想,在這時也沒什麼隱瞞的必要,同他附耳講述了孩子的降生,可他反而愧疚非常。

她手足無措,餘懷旻卻握了握她手腕,皺眉道:“和彆人都沒關係……是我、是我短命……我若是能未卜先知,一定……一定不會欺負她……”

餘安涼心裡更泛起痛和冷。

所以這就是人與人的差彆,一個彌留之際依舊自省,溫柔以待,一個歇斯底裡,自我盲目。

她借旁支女眷之名後,與餘懷旻的往來就很頻繁了,所以他是怎樣一個人,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承認自己壞,貪戀美色,但除卻那些豔俗粉飾,他心疼梁姬的傷,歎她極致的忍受,他未曾貶低過,梁姬是奴。

而餘懷旻的死,更讓餘安涼與餘淮的關係降至冰點。

她對他有懷疑,若是因為妒忌,他遷怒於曾經和梁姬有過關係的餘懷旻,那也是意料之中,畢竟他就是一個陰暗的人。

美其名曰坦蕩,可以直視人性之惡。

幾年之後,餘淮接替家主之責,在慕容氏與老家主的監視下行事。

餘安涼不得不擔心他存著什麼心思,會對父親母親不利。

她本無心掌權,卻也忍不下看權力旁落至餘淮手中,是故逐步與餘淮緩和關係。

整整十餘年,從起初的被排斥和抵觸,到漸漸再度與他平起平坐,甚至因她原有的聲望,在西川更得人心。

她記得,梁姬去世那一整年,她送了無數封書信,不曾想都沒落到梁姬手中,那個孩子模仿著她母親的筆跡,但始終隻有其形,不得其神。

餘安涼很心疼,想也不用想,那孩子在盛京,麵對不愛他的養父與刁鑽的庶母,會過得多艱難。

因為梁姬是藥人的緣故,孩子也自幼體弱多病。

她設想著,等他再長大些,能給他什麼。她自稱姨母,一個無名的姨母,對他回了信。

她多盼望梁姬的孩子回西川,可又放棄。

不要到西川來,西川有餘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