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分崩瓦解

餘淮緩緩地撩開眼皮,電光火石的一瞥後又蓋下眸,身體的痛楚清晰,可餘安涼在他麵前譴責時,他連呼吸都停頓。

“你……”

她從容地坐下來,“阿兄都聽到了吧。”

“阿兄有什麼難過的,我不過都是實話實說,何必顯得這樣可憐呢?我難道是欺負了你?”

“不過我有沒有欺負都另說,這種事上,還是阿兄比較擅長。阿兄把梁姬折磨得心力憔悴,不人不鬼,要榨乾淨她最後一絲價值,才願意放人離開。”

“我也不清楚,阿兄這一次是不是真的放過了她。”

餘安涼垂首,儘顯謙卑內斂,嗓音柔柔的很溫暖,也很沉穩。

她將他的惡都拆開,掰開了揉碎了那些掩飾。

餘淮忍無可忍,也聽不下去,睜開了雙目,瞪得很大,呆滯的帶著一點怨毒。

他剛想勉強坐起來同她對話,掙紮的動作在餘安涼眼裡更卑微滑稽。一動就痛,一碰就瘋,他處在不上不下的尷尬中,她就那麼冷冷坐著觀察。

餘淮猩紅著雙目質問道:“梁姬就那麼重要?一個奴而已!”

“阿梁為什麼不重要呢?她救過我的命,我當知恩圖報的。”

她漠視他的咆哮,與他唱著反調。

餘淮痛心疾首,“她能出現在你麵前也是因為我!她是一個奴婢,你為什麼感激她不感激我,為什麼忽視我的良苦用心?”

十幾年,他總算無所謂在她麵前露出所有猙獰,在重傷之中拚儘全力對她咆哮,所有的嘶啞都混著眼淚同落,濡濕了枕邊。

他怎麼不算用心良苦呢?

用梁姬的痛和犧牲,成全自己的私心,包括佔有慾以及貪欲。他既舍不下梁姬,也無法背棄餘安涼。

她頭皮發麻,對他嗤笑:“良苦用心?你問過我需要嗎?我是不是不止一次告訴過你,彆去禍害彆人!”

“你生來就比他們尊貴,而他們生來就是奴,他們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情理之中。”餘淮字字泣血。

餘安涼看他是前所未有的陌生,這樣直白的、殘忍的尊卑觀,他遠比她記掛得深刻。他自恃高人一等,也不允許她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的底色仍然是高傲。

他們才合該是一路人。

她靜坐在那處,巋然不動,冷然疏離。從小到大,父親、母親,所有長輩、下人無不往她身上加註,也提醒她,不允許有誰與她匹配同稱。她要皎潔而高遠,比肩明月。

七情六慾在很長很長的過往裡,都是一片迷靄,她甚至不能有明顯的偏愛,在所有人麵前都要從容自持。

她知道,父親也是這樣過來的。

長公子、大娘子,都是一般的命運。

也正是過分的期望,養出了她一身桀驁。靜淡表象下藏著反叛的意誌,她才少負清名,不墮風流。

餘淮並不是一開始就作為餘氏的養子出現的。

相比於她,他也是個下等人。他鞍前馬後,對她卑怯地喊“大娘子”。

曾幾何時他的願意,就是攀上這根高枝,久而久之,成為他心底的執念與固守,他竟真有一日成為了他的養兄。他十分擅長偽裝,讓餘安涼足以認為他和彆人是不同的,是足以融入她生命的重要角色。

聽罷這些風言風語,餘安涼更為譏諷,索性順著他的意思貶斥。

“餘淮,那你又憑什麼自詡我的養兄、竹馬,甚至可能是未來的夫婿,你也配嗎?”

“算起來,你也是我的家奴。”

一個忘了本的家奴。

年少時的餘淮沒有在餘氏立穩腳跟,所以信誓旦旦地與她說理,原來也隻是為了抬高自己的價值,哄騙她的信任。

“……”餘淮的臉色在那刻更為慘白,眼球充血,血色突兀。

“你怎麼能把我當家奴?”

多少年偏向都在此刻分崩瓦解,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壁障,餘安涼比他平靜得多,他臥傷在床,言詞激烈,這些跳腳更為可笑。

她也回懟反問:“你怎麼能忘了你是家奴?”

多刺耳多惡心的舊疤。

“你以主上身份自居,壓迫梁姬的那些,想怎麼還?你的腰和頭還彎得下去嗎?”

他氣到顫栗時,餘安涼棄他而去。離開之前,她伏在他身邊說了一句,也正是那一句話,險些擊垮餘淮。

“阿兄,你怎麼不為阿梁去陪葬?”

他捶著自己摔後重創的雙腿,那樣溫和的人居然選擇設計這些去懲罰他。

她都盼望著他去死了,能明目張膽迫害他的除了餘安涼還會有誰。

他咬著一口氣,偏不如她的願望,他不僅可以九死一生、苟且偷安,還能讓她後悔至極。

他最不能容忍,是因為梁姬纔有這一切。一個最最卑賤的出身,也能和他等同了?

借旁支名義留西川的餘安涼終歸不是往日的大娘子,而餘淮還是那個餘淮。

他痊癒大半,可惜始終留下了些殘疾,沒能將養好。

餘安涼寧願自弈也不予許他觸碰棋子,是嫌他至極。而腿傷在餘淮心裡也落成一個疙瘩,再也不能回到從前的親密。

餘安涼似乎全然不在意,可餘淮還是既膈應又焦灼。

他知道,和餘安涼再也沒有什麼往後餘生可言,他還能留著這個養兄的身份,都是她與慕容氏寬宏大量了。

梁姬替嫁之後,她的身份就太過尷尬,也大抵無緣家主了。也因此,餘安涼這才覺得卸下了一些無意義的枷鎖。

如果可以,她並沒有多想成為天之驕子。

和餘淮幾乎完全決裂,是半年後。餘淮又帶回來一個女人,和梁姬很相似,可惜僅僅是空有其形,不得其神。

餘淮和她麵對麵站著,後麵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梁姬替身背上,她輕笑:“她又叫什麼名字呢?什麼人?哪裡找來的?又要做什麼?”

她存心想讓餘淮難看,可這時的餘淮去格外傲氣了,哪怕坐在木椅上,也要由人攙扶著起身,和她齊平對視。

他對她的倨傲曆曆在目,她說他也是一個家奴,這輩子、下輩子都無法擺脫。

那他索性就娶一個奴,把這個奴也捧成主,往後所有人都必須閉嘴,承認他和這個女人。

他也惡毒地回笑:“她也是一個奴仆,但很快她就會嫁我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