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西川,大娘子

連衡不禁深感痛惜。

什麼為他和梁姬而作為,都是多餘的加罪和推卸責任。

餘淮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賤人。

鬱照瞧出他眸底的憤懣之色,他總是淡淡的,少見這樣清晰的恨。

“嗬嗬……”

兩名囚犯手腕扭動著,繩索摩擦著表皮,嘴裡已經吐不出什麼字句。

鬱照輕言:“會點頭搖頭不就行了嗎?”

連衡也做出退步,“不如你們給個答案吧,講真話,我就放你們離開,幫你們假死,擺脫家主。”

那兩人俱是在那瞬間眼前一亮,隨後又頃刻黯淡下去,都沒有回應。

良久。

鬱照道:“你也不是不知內情,他們不願交代,那就就地正法。”

連衡哂笑:“說得是。”

誠如她所料,連衡之言字字屬實。

西川餘氏現交付在餘安涼手中,而餘淮的夫人因不敬和頂撞正被禁足。

二十餘年前,嫁了梁姬之後,餘安涼暫借旁支之名留在西川。

梁姬被塞入花轎那日,餘安涼站在餘氏最高的亭台上,目送她到最遠處。

梁姬從最卑微的奴仆,搖身一變成為出身煊赫的女公子,那些華貴的裝飾在她身上重過了十幾二十年的命運。

餘安涼從站著,變成坐著,甚至一步步走到危險的邊緣,身影窈窕而淒然。

風急天高,四顧茫然。

震天鑼鼓聲散去了,她還守在那處,好似心也跟著梁姬被帶走了,無法歸根。

“安涼。”餘淮在轉角處呼喚,風聲模糊了他的聲線。

她不答,餘淮隻能向那邊靠近,卻在離她幾尺之遙的地方,足下觸發一處空洞,驟然陷落。

他下墜時,餘安涼向身後扭了扭頭,麵帶薄情。

下人們對樓台的坍塌都相當驚詫,尤其是餘安涼還坐在邊緣處,前無阻攔,後有空餡,也不確定那上麵有沒有其他危險。

“大娘子——”

“大娘子莫急!奴婢們這就派人去救郎君!”

“……”

下麵急成一團,餘安涼什麼也沒說,跳下最高處,朝餘淮墜落的空洞中睨視。

她那舉動嚇得在場下人齊齊懇求她駐足停留。

“大娘子……大娘子當心!”

“大娘子且等等。”

所有餘氏家奴心中都有分辨,誰纔是真正的新家主,他們自然在危難關頭更為緊張大小姐,而墜樓的餘淮撞破了木板,在逼仄的空間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呼救。

喊聲漸小,餘安涼冷瞪著那些試圖上前來的家奴們,沉聲道:“都不許過來!”

她又楚楚可憐,“我……有些害怕,不知道腳下會不會塌。”

家奴們手足無措,她抱膝蹲下,注視著那一方塌落。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下人們尋來了一根長繩索,扔向她,與此同時,夾層中沒了喊叫聲。

她露出了梁姬離開後的第一次笑,她說:“沒關係了。”

輕輕地、平靜地繞過陷阱,走下小閣樓。

“沒事的,去救阿兄吧。”

“大娘子……”一名婢女邁著小碎步跟上,在她身邊低語,“大娘子,郎君他……”

她不經意間發出一聲薄哂:“會死嗎?”

一陣涼颼颼的風吹來。

“嘖。”

“還是不要輕易詛咒他。”

餘淮被艱難救出後,整個人癱瘓在床,他尚處昏迷時,夢囈都是餘安涼的名字。

餘安涼常常自弈,正研究著棋譜,來了小婢女跪在院門外請求:“大娘子,郎君一直念著您,您能不能去看郎君一眼?”

餘安涼素來和藹,柔善地命婢女起身,私底下她並沒有那麼看重虛禮,以前梁姬就無需在她麵前跪拜。

“可我怎好去打攪昏迷中的他呢?”她顰眉。

婢女快要哭出來,餘安涼無奈歎息,“我會去的。”

所有人都說她最好。

家奴們自覺退離。

她站在病榻前,溫情不複,充滿審視。

“阿兄真是一個很可惡的人呢。”餘安涼兩手交握,落落大方道,“憑什麼阿兄可以三心二意,但梁姬必須從一而終呢?這不公平。所以我原本給梁姬也找了個好歸宿……可是阿兄,你真的自私,你不把她當人看,你還是要毀掉她,讓她去替嫁,就是你自詡的抉擇和深情嗎?明明我都答應去盛京,嫁王爵,隻需要我一個人去就足夠了。”

旁支有一個庶出的表兄,也很喜歡梁姬,相比餘淮,他雖顯得平庸,但他是少有的,真正善待梁姬的人。

表兄每每見了梁姬都要歎氣,鬱鬱寡歡,他心疼梁姬兩側鎖口簪的傷痕,為人尋藥祛疤,琢磨新鮮玩意哄梁姬開心。

梁姬一直以來都是拒絕,看上去一直都是表兄的一廂情願。

餘安涼曾問:‘梁姬,你真的一點不喜歡懷旻表兄嗎?’

這時候的梁姬已經很訥然,分不清自己的喜惡了,隻知道搖頭:‘我不知道。’

梁姬對她很坦誠地提過,喜歡過餘淮阿兄,餘安涼沒有一點怪罪過,還笑說餘淮自幼就很出色,雖是養子,卻受儘疼愛與尊敬。

‘大娘子,我不知道我現在的想法,我隻想活下去,不那麼痛苦。’梁姬兩眼下掛著青青的痕跡。

餘安涼拂過她臉上的傷疤,於心不忍,‘阿梁,你是不是病了。’

梁姬得了一種不喜歡餘淮會抑鬱而終的病,小小奴隸承受的歡喜和傷害令餘安涼都恐懼。餘淮的虐待無休無止,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

梁姬如實點頭,百般苦楚,‘我很想逃,但是我走不了了。我想留,因為娘子是很好的人,但是留下來我不知道明天等著我的又是什麼。’

餘淮曾以為這兩個女人之間會因他而爭執,可在他不能乾涉時,餘安涼試過嗬護這一抹芳魂,填平心裡的悲苦。

她終究沒能做到。

罪魁禍首就躺在眼前,身上好幾處包紮,連睡夢中的表情都痛苦。

痛嗎?或許這輩子他到現在就是咎由自取。

她不知道怎麼還能笑出來,這麼多年以來,她愈發麻木了。

他若是說這一切都隻因愛她。

那她不要。

不要這肮臟的愛,不需要粉飾太平。

她是西川第一氏族的大小姐,註定高傲,不能容忍有這樣一個汙點存在。

在她近看時,她忽然發現餘淮眼尾的濕痕,她麵色一僵。

“醒得這麼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