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陽光透過樹梢灑在地上,就像是碎金。
如果這是一本日式輕小說,此處應該是在天台或者無人的中庭,但很遺憾,在國內的高中裡你不太可能找到這麼一個環境優美卻冇有其他學生的場所。
因而這裡隻是圖書館外人來人往的小花園而已。
顧落落坐在一張有些褪色的木質長椅上,雙腿交疊,那美好的線條讓經過的男生都不免側目。
她手裡拿著本雜誌,是關於話劇社團的。
並非是講學校裡那種‘預備軍’或‘興趣班’一樣的小打小鬨,而是正兒八經會在劇院裡登台演出,有各界人士來觀看的專業團隊。
據舞蹈老師所說,她朋友在一家‘小有名氣’的劇團裡擔任製作者,但這當真是太過於謙虛的說辭。
‘迴音壁’可是此時國內屈指可數的,以善用新人演員來出演超高水準話劇而聞名的明星劇團。許多在這個那裡登台演出過的年輕人都被各大影視公司相中從而平步青雲。
儘管拿到了這麼一位大人物的聯絡方式,但在打過去電話之前不做好功課可不行。
此刻少女嘴裡叼著充當午餐的威化餅乾,手上拿著的雜誌就是一期‘迴音壁’的專題介紹,裡麪包含了製作人接受的采訪。
這位製作人挺特彆的,他十分偏愛使用不為大眾熟識的新人。
用他的話來講,不被過往印象束縛的演技才更能打動人心。
在他的手下許多出身貧寒,或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都能嶄露頭角,即便他們後來前往了彆的公司或行業,也對製作人本人保有極大的尊重和感激。
‘迴音壁’自然也因此被稱為演藝界黃埔軍校。有很多娛樂公司都希望自己旗下的藝人可以經他之手得以出道亮相。
隻不過儘管偏愛新人,但他的要求之嚴苛,眼光之刁鑽,也與他的頑固脾氣一般出名。
無論給多少錢來帶著多大噱頭,隻要不合他眼緣,或被認為專業水準不過關的,一律都被淘汰掉。
采訪中有提到他最近深感裝置技術進步飛快,希望新一代演員也能具備各種紮實專業技能,諸如舞蹈或特技一類的,以應對越加誇張的舞台效果。
…嗯。資料收集完畢。
顧落落‘啪’的一聲關上雜誌,吃完最後一塊威化餅。利落地站起身來,靈活地繞過路上行走的同學,一路跑回宿舍來到了電話間。
她先是進行了好幾個深呼吸來平複緊張心情,並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落落你是最棒的!那麼多年的努力冇有人比你更值得了!…
感覺情緒已經到位後,她毫不猶豫地撥通了電話。
此刻她坐得無比端正,倆腿併攏靠向一側,雙手認真地捧著電話,仔細聆聽著聽筒中傳來的等待音。
隨著電話接通,顧落落禮貌地確認著對麵的身份,“喂?您好,請問是雷導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她立刻用平穩的甜美嗓音開始了介紹起了來意…
“很抱歉打擾您,我叫顧落落,是徐老師介紹過來的,她給了我您的私人聯絡方式……啊?她跟您提起過我?
啊!真的嗎?……
對,我在目前在學校社團當主演,舞蹈是練了十年了……
嗯嗯…是的,嗯…”
………電話室中一時滿是少女熱情洋溢的聲音。
郝川自從上個週末之後,整個人就一直渾渾噩噩的。不過本來他平日裡就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所以老師也冇管。
他覺得自己從那天之後,其實一直都冇有離開過那個漆黑的通道。
酒與血從頭頂流下的觸感,那雙白襪子下扭曲緊扣的腳趾,還有那殘忍又戲謔的眼神…都如烙印在他的腦溝深處般,揮之不去。
他就像人格解離一般,本我處理著最機械的日常活動,自我則縮進了黑暗的最角落,任由那段記憶一遍遍在視網膜上播放。
如果說人腦會像計算機一樣按任務分配效能,此時他對外在世界的感知幾乎已經如同潦草的鉛筆畫一樣。
直到……
他看見顧落落靠在樓梯旁的護欄邊上。
她一上一下踩在階梯上,正伸出一隻手對著他比了個‘射擊’的手勢,居高臨下地眯著一隻眼睛瞄準一樣看著他,另一隻手則揣在兜裡,姿勢好不瀟灑。
在他愣神之際,‘扳機’被扣動,她嘴裡還進行了配音:“砰~”
隨著少女指尖抬起,就像真的有一顆子彈射向了他一般,黑暗的世界突然破碎了…
從外界湧入的光亮和色彩讓他一時無法適應,不得不舉起手臂遮擋那過於燦爛的存在。
看著他的動作,少女還以為他是特彆配合的臨場發揮,笑得很開心。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從樓梯上跳了下來,那流暢的動作展現出非凡的平衡感。
顧落落此時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放在胸前,她輕咳了兩聲,得意地宣佈道:“哼哼,感到開心吧,你的女朋友很快就要變成大明星咯~”
“啊?”郝川還沉浸在少女活力四射的耀眼光芒中,聽見她的話一時冇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我是說,我剛拿到了去‘迴音壁’試鏡的機會咯。那可是傳說中的雷大導演耶。”她身子微微前傾,微笑等待著對方震驚的表情。
可郝川卻皺起了眉頭,冥思苦想好半天不太確定的說道:“姓雷的導演?哪部大片是他執導的嗎?”
顧落落後退了兩步,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不學無術的男朋友,難以置信地說道:“你真的完全不看話劇,隻知道電影嗎?”
“話劇有什麼好看的,又冇有特效,而且坐遠了都看不清檯上在乾什麼。”郝川撇了撇嘴角,倔強地表達著不屑。
“老孃我就是話劇演員!你追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說著一腳朝他踢了過去。
以往兩人之間打打鬨鬨還挺平常,不過今天郝川整個人反應都很慢,所以顧落落一腳蹬在了他的褲子上,留下了一個灰色鞋印。
“啊…抱歉。你怎麼不躲開?”看著男友那條黑褲子上顯眼的印記,顧落落有些不好意思。
“冇事,彆擔心。”郝川則隻是呆呆地低頭看了一眼,既冇有生氣也冇有伸手拍掉那個鞋印,隻是歎了口氣後接著道:“所以那位雷導是個很厲害的人?”
看著他這個樣子,少女也冇心思玩鬨了,於是也靠在了他身旁的護欄邊上,回答道:“不是厲害不厲害的問題。現在最火的幾部劇都出自他手,最重要的是經他發掘出來的新人,後續要麼成為各大劇團台柱,要麼也是進入影視行業大紅大紫。”
看著少女說著這話時抬頭望天的嚮往神情,他冇忍住潑了點冷水道:“但你不是隻是去試鏡嗎?人家也冇說一定要你吧。”
“哼,隻要我認真表現,冇有人可以忽視我的才華。”顧落落說這段話的時候,雖然刻意表現得臭美和輕佻,但郝川知道她每天都為此付出了多少的汗水和努力。
看著少女那自信又耀眼的漂亮臉龐,他突然覺得心跳變快了。
但他意識到這並非單純來自於愛慕,隻是開始試探著問:“那如果你通過了,你也會成為明星?”
“唔,原則上來說,冇有因果關係啦。但我覺得我可以,隻要我能把握住這次機會,我就可以走上書寫自己命運的第一步…”
看著少女的側臉,那眼神中的期盼與嚮往,讓他感覺自己心跳得越來越快了。
他也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話語就如同從胃部被擠上來一般脫口而出:“那如果你功成名就的話…我怎麼辦?”
“你?你要好好加油噢阿川,我可不會在原地等你。”聽到這句話之後,他感覺到一陣眩暈。
“高中隻有兩年了,說真的你也應該好好用功…但阿川我相信你可以的。”少女如數家珍般扳著指頭暢想著未來的樣子,在他眼中開始變得越來越遠。
”你不是說過想要當律師,要有自己的律師事務所嗎?啊,到時候你不是可以正好可以幫我嗎?哪個大明星冇有法律困擾呢,到時候咱們正好互補,嘻嘻。”
此時那心跳聲已經快要震破自己的耳膜了,因此他完全冇有聽清少女後麵的話…
他此刻腦海裡隻迴盪著少女說過不會原地等他這句話。
眼前又一次逐漸被黑暗所侵襲…她看著少女的身影離他越來越遠,想象著聚光燈下,她靚麗的身姿穿著華麗的禮服,身邊圍繞著各種優秀的年輕俊傑。
他就快要被這幻想壓垮的時候,一個低沉邪惡的嗓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隻要你把你馬子帶來,我幫你馴服她。”
這是那晚梟虎在他耳邊的低語,此刻卻如魔音一般充斥著他的世界。
……隻要把落落帶到那裡,她就不會離開我。隻要讓她被…讓她之後乖乖聽話…這樣一來,我就不會被遠遠甩在身後…
血絲爬滿了他的眼睛,他的呼吸開始變得越來越粗重。注意到他異樣的顧落落逐漸停下了話語,有些擔心地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他突然握住了少女的纖手,那喘著粗氣低頭沉默地樣子令她感到有些害怕。
不過隨後當他抬起頭來時,隻見郝川露出一副微笑表情說:“落落,週六的約會冇忘吧,我這次帶你去一個特彆好的地方,就當是提前慶祝你試鏡成功。”
不知為何她心裡開始感到了一點不安,但手還被牢牢握住,男友的話語和獲得試鏡機會的欣喜衝散了這一點淺淺的不安,可她還是有些擔心地確認到:“但晚上我必須回宿舍準備喲,可不會陪你出去開房。因為我週日早上就要試鏡了。”
“嗯,就隻是吃個燭光晚餐。我晚上就送你回來。”郝川完全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麼樣的表情,他也不想知道,他隻是機械地說著台詞,因為在他的腦海深處,有個聲音不斷告訴他,隻有這樣,麵前這位耀眼的女孩兒纔不會去到天上他觸及不到的地方。
“好吧…那一言為定?晚上你可一定要送我回來喲?”
“…嗯。一言為定。”
“鈴鈴鈴……”
隨著下課鈴聲響起,老師的叮囑與座椅和地板摩擦的聲響此起彼伏。
顧落落一手托腮地望著窗外,試鏡確定後的興奮感逐漸褪去,情緒又恢複平靜,她開始思考起自己的未來。
是進入大學後在校招季麵試,還是把握機會一舉進軍圈內,這兩個選項之間差距懸殊到冇有構成比較的必要。
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夠通過按部就班的努力躋身另一階級或圈子,這幾乎是隻存在於故事裡的童話。
如果不能把握住這一次的機會,她如何能夠甘心。
這麼一想,胃部突然開始隱隱抽搐了起來。終究,隻是位十幾歲的少女,要說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
正當她開始調整情緒的時候,聽見教室外麵傳來了一些動靜,她輕輕往那邊瞥了一眼。
……啊,是那位大小姐來找她的情郎了。
季秋辭今天穿著一件月白色斜扣上衣和一條藏青色長裙,腳上竟是一雙古典布鞋。
她一如既往的表情禮貌而冷漠,隻是靜靜地站在走廊上,就和周圍青春熱烈的學生們形成了鮮明對比。
扮酷,裝帥,甩出一張撲克臉,在這個年紀的學生中是不少見的。
可事實上在周圍同學的眼中,這往往也是一種極為強烈主動的自我表達行為。
因而在許多年之後,這些記憶也容易成為當事人入睡前的尷尬回憶之一。
但季秋辭是不一樣的,她的冷漠是純粹被動的結果。
她其實從來不會拒絕他人的搭話,但或許因為家庭背景的緣故,她的意識中並不存在換位思考感同身受這種習慣。
這並非是說她缺乏禮數,恰恰相反,她的禮儀之得體,舉止之方正,令大多數老師在她麵前都束手束腳。
但真正讓人不敢與她搭話的原因在於,她的迴應從來不會顧及社交氣氛或對方的自尊心。
曾有男生鼓起勇氣邀請她週末去看電影,她卻認真地反問對方,這是否是帶有浪漫意圖的邀約?
若是的話,她便不得不予以拒絕。
如若不是的話,一起看電影這個行為過於曖昧,或許可以換成在活動室進行辯經,隻要對方能拿出足夠有意思的主題。
一般小孩兒哪裡見過這陣仗,隻能灰頭土臉地溜走了。
難道大小姐真的不懂得讀空氣嗎?顧落落不這麼認為,她覺得季秋辭隻是用這種方式來拒絕冇必要的社交而已。
或許她本身就冇有任何社交需求,她耐心認真地迴應每一個人向她傳遞的互動請求,但若聽眾自己招架不住,那便是對方自己的問題,怨不得我們知書達理的秋辭同學。
這種純粹被動的冷漠,卻意外地給人一種真實的感覺。‘季家大小姐就應當如此。’人們便是如此點頭認可的。
……
所以當那雙花紋精美剪裁現代的布鞋出現在自己麵前時,顧落落很驚訝地抬頭看去。
“額,找我?”她看見那位大小姐拿著個筆記本抱在胸前,聽見自己的疑問後輕點了一下頭。
“夏合同學呢?”她向四周投去掃視的眼光,卻冇有發現那個乾淨好看的大男孩兒,明明剛下課時還在的。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即使同是女生,顧落落也不得不承認季秋辭的那雙大眼睛是真的漂亮,尤其是當她對著你說話的時候神情總是很認真。
…誒,原來也不是總黏在一起啊…
腦海裡剛閃過這個念頭,就聽大小姐繼續補充道:“我有一些劇本方麵的問題想要請教落落同學,請問你一會兒有時間嗎?”
“唔,有空。而且就算冇空,難得秋辭同學來找我,怎麼都要給麵子的呀。”說著她露出了一臉迷人的笑容。
季秋辭也回以得體禮貌的微笑,說道:“那來我家可以嗎?”
顧落落打量著四周,這是一間兩室一廳的高檔公寓。以一個人住的標準來說,顯得有些太大了。
不過地麵一塵不染,很難想象大小姐自己會這麼勤快地拖地,難道定期請人來做清潔?
室內的家居和裝潢都無愧於‘高檔’定位,簡約奢侈。不用懷疑,租金必然是一個她想都不敢想的價位。
大多數檯麵和區域都很乾淨整潔,看上去使用的不多。
隻有廚房裡麵放滿了各類廚具和調料。
此時她想起來之前有聽夏合提到過他週末會過來給大小姐做飯。
可她還冇來得及想象那大男孩兒在廚房裡的身影,就看見季大小姐穿上了圍裙走了進去,然後回過頭來問道:“介意吃我下廚做的飯嗎?”
“…………啊?”她有些冇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不過在季秋辭看來,既然她冇有表示反對,那就是同意了,因此很自然的打開冰箱開始從裡麵往外拿東西。
看著大小姐煞有介事地開始備菜,那手法竟還有模有樣,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搖了搖頭,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筆記本上,裡麵便是秋辭所寫的劇本故事。她一邊轉著手上的紅筆,一邊仔細閱讀了起來。
當季秋辭端出一盤西紅柿炒蛋煎意式香腸配醃黃瓜的時候,顧落落更多是驚訝於一頓晚餐的菜品之間竟然可以做到互相完全冇有一點配合。
可能是因為中午就隻吃了一包威化餅乾,那略有些焦黑的西紅柿皮,以及看上去油還不夠熱就放進去的炒蛋,也奇蹟般的冇有削減她此刻的食慾。
安靜的餐桌上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響動。相比起對麵動筷的頻率和進食速度,季秋辭要慢條斯理得多。
但季秋辭還是率先結束了戰鬥,她優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眼簾低垂地隨口般問道,“如何?”
“唔,意外的還不錯。雖然這西紅柿炒蛋的火候好像有些問題,但調味挺到位的。煎香腸的話,是不是油有點少?”
聽著這樣的評價,季秋辭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道:“…這樣可冇法做給他吃…”
嘴裡正叼著一根醃黃瓜的顧落落眨了眨眼睛,心裡明白了什麼。
……原來是做給夏合同學吃之前的試驗呀。
但她此時心中卻冇有任何不滿的情緒,一定要說的話,她竟然覺得私底下默默練習廚藝的大小姐還挺可愛的。
於是她緊接著說道:“不過這個醃黃瓜很棒喲,這道菜我爸老愛給我做,所以我知道看起來簡單但其實門道不算少。要讓爽脆的口感與酸鹹辣甜的平衡都做到完美,這個確實是下了功夫的。”
冇想到大小姐卻側過了臉,似乎有點尷尬。
過了一會兒還是承認道:“黃瓜是阿合醃好的。”
………
顧落落輕車熟路地幫著收拾乾淨並洗完了碗筷之後,兩人重新坐回了桌子旁。
季秋辭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坐姿隨意又端莊,她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落落同學覺得如何呢?”但過於平穩均勻的語調暴露了她的在意。
顧落落把筆彆在耳後,閉著眼睛組織了下語言,然後將筆記本放在桌上攤開,開始講述自己的感想:“首先呢,我必須承認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捲入三個大國紛爭的少年邂逅神秘少女進而阻止了一場席捲大陸戰爭的陰謀’,無論是其中角色們的動機還是國與國之間的利益衝突都推敲得很到位。嗯,不過呢……”
感受到對方的遲疑,季秋辭拿起身旁的茶壺倒了杯清茶,然後遞了過去,同時說道:“落落同學直說無妨。”
雖然並不太品得出茶的好壞,但麵前這杯茶光是放在鼻子下麵就有種並不強烈卻難以忽視的花香,想來一定是上品吧。
帶著這種感慨,她接過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兩口,也決定應該直抒胸臆纔好。
“嗯,雖然故事很不錯,細節也足夠完善。但秋辭同學,你這個卻完全不是話劇劇本。”
看到對麵冇有迴應,但卻用眼神表達出傾聽的意思之後,顧落落也一下進入了專業的狀態開始分析起來:“首先高中舞台的話劇通常也就15-30分鐘,即使在部分情況下1個小時也不是不可能,但即便節目組老師同意,以高中社團的水準大家不一定有能力和精力可以專注於這麼長時間的項目。”
說著她用手輕輕翻過麵前的筆記本,過程中她感慨著這一手字實在寫得太漂亮工整了,但嘴裡並冇有停下:“可這個故事太宏大了。其中三個國家之間的恩怨情仇很合理,但光是想要講明白這其中的妙處你需要先解釋前後長達四百年的民族紛爭。可這僅僅是背景板,在舞台上你不能用超過15秒的台詞來講這一段,但這樣一來如此精妙繁複的設計又浪費了,因而不如一開始就把設定簡單化。”
“以及這一幕,‘男主跳下飛龍的後背,接住墜落的女主,最後兩人一起落入冰河。’如果是電影或動畫都會很精彩,但你要如何在舞台上表現這一幕?”
“然後呢,是這裡。‘他看著她的側臉,逐漸發覺除了把她視作值得信賴的軍師外,還將她看做一個值得保護的愛慕對象,而她緊抿的嘴角表明她發現了他的窺視。’這段我挺喜歡的,可實際在話劇中觀眾是看不清演員表情的,退一萬步來說,能僅用表情就傳達出這種情感的演技,實在有些為難高中生了。”
“還有……”
“最後這裡……”
一旦涉及到自身專業相關的領域,顧落落就變得認真又嚴格,她滔滔不絕地講了快一個小時,過程中季秋辭給她添了好幾次茶,她都是一飲而儘。
隨著最後一口清茶下肚,顧落落長出了一口氣。
終於講完了,過程中季秋辭除了偶爾提出幾個問題,幾乎冇有打斷過她。
有些疲憊,但此時她覺得還蠻過癮的。
季秋辭站了起來,雙手放在小腹前,以十分正式的禮儀微鞠一躬以示感謝。
顧落落有些招架不住地揮了揮手,表示冇什麼,自己能讀到好故事也感覺不錯。
經過這一番,兩人之間似乎也不那麼陌生了。
所以顧落落把下巴擱在椅子背上,開始很隨意地聊了起來:“我以為秋辭你的故事會更加,唔,童話或者少女一點?冇想到這麼的…額…這麼的…”
她正在冥思苦想想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不過季秋辭卻替她回答了:“這麼男孩子氣?”
“啊,對!這種不通常是男生喜歡的故事嗎?明明我從來冇見過比你更有女人味的女生了。而且你那些政治戲到底怎麼寫出來的啊?你不解釋的話我好多地方都冇看懂。”此刻她說話的語氣和姿勢總算不複兩人初識時那般做作緊張了。
“家裡從小對我如何做女子的教育就很上心。但爹不想讓我隻當個二十一世紀的閉門愚癡小姐,所以他還要我讀史。至於那些男孩子氣的情節…”前麵她說得風輕雲淡,但到了後麵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或許是因為處在自己熟悉的居所,而且看著顧落落隨意的坐姿,心裡一下也比較放鬆了點兒,她繼續開口說道:“阿合還會跟我分享許多他的漫畫…那些漫畫,比母親給我買的有意思很多。”
“誒…真好啊。我也好想要有個青梅竹馬。”
季秋辭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這句話,因而她隻能尋找一個彆的話題,所以問道:“說起來,你和郝川同學相處得如何?”
聽到這個,顧落落總算重新坐直了身體,輕巧地翹起一條腿,看著拖鞋在腳尖一晃一晃地樣子回答道:“還行吧。之前上半學期的時候,嗯,就你剛轉過來的那陣子,我還以為我們差不多走到頭了。不過最近不知怎麼他開始對我特彆上心了,所以我也就再給他點兒機會唄。”
“突然特彆上心?”季秋辭一邊去給茶壺溫新的水,一邊問道。
“嗯。就有事冇事老稱讚我,我都起雞皮疙瘩了。這個週末還說要帶我去個好地方,神秘兮兮的。”不過雖然嘴上在吐槽著,但看她笑著的表情,看得出來心情還是很不錯的。
“難不成是對你有所企圖?”季秋辭又一次為兩人滿上茶杯,顧落落致謝後接過,聽著她的問題一愣。
“對我企圖?我們早就…啊。”話說到一半,突然看見對麵大小姐純潔的好奇表情,她還是生生的把後半句‘我們早就上過床了’給嚥了回去。
“咳咳,我跟他說了得早點送我回來。我週日早上要去一家劇團試鏡。”
“能得到專業劇團試鏡機會的高中生不多,不過落落同學是有真材實料的,這個今天我已經有所領教了。因此必然不會有問題。”季秋辭冇有說著‘我相信你可以’‘或應該能行’這種模棱兩可的公式化安慰,而是基於自己的判斷給出了‘必然不會有問題’這個結論。
“……”顧落落反而被她的信任和肯定給弄得一愣,隨後輕輕一笑,舉起了茶杯,做出了一個‘乾杯’的動作。
“那就承你吉言。”
季秋辭看著那舉在自己麵前的茶杯,稍微猶豫了一下,不過片刻後也還是抬起手臂…
兩個茶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週六傍晚的微風夾雜著湖水的濕氣和草葉的清香,拂過少女的臉龐。
顧落落穿著一件緊身的牛仔褲,勾勒出修長而纖細的雙腿,腳上的白色帆布鞋沾染了些許泥土。
上身淡粉色的運動外套下的短體恤與褲子之間露出了縫隙,能看到一點那白皙光滑的細腰。
顧落落早已聽聞大城市裡有一些坐落在隱蔽角落的‘會員製餐廳’,通常極儘奢侈且不對外開放。
看著湖邊的這座隱匿在茂密的綠樹之中的餐廳,她很驚訝自己那個冇幾個子兒的男朋友為什麼能帶自己來這裡。
尤其是當她的目光落在郝川的背影上,他今天走的比平時要快,肩膀也微微繃緊,像是在緊張或壓抑著什麼。
令她很擔心他們兩人到底能不能進去。
可當那扇與淺灰色石牆完全融為一體的隱蔽大門被推開,一位門童確認了郝川和自己的樣貌後竟畢恭畢敬地邀請兩人入內。
隻不過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門童看著自己的眼神十分微妙。
穿過鋪著石板路的竹林,總算見到了一座深色的建築物。橘紅色的燈光從寬大的玻璃窗中投出,但磨砂的表麵令人看不清內裡。
一入其間,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氣撲麵而來,那是餐廳獨特的調香,混雜著一旁湖水的清新,給人以一種奇妙的安寧感。
她深吸了一口氣,儘力想要保持自己的姿態,以免顯得像冇見過世麵一樣。
隨後她還很察覺到男友的異樣——他的眼神在遊移,像是在尋找什麼,同時嘴角緊抿著,冇有半點笑意。
她跟在他身後,學生氣十足的帆布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幾乎冇有聲音,心裡卻開始湧起些微的不安。
餐廳的建築結構簡約大氣,但內部裝潢的氣質卻奢侈張揚,顯得略微有些不協調。牆上掛著幾幅裱以暗金色的畫框的油畫。
在最高處中央的那一幅畫中,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以及他身後一位站立的中年人。
老者全身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外麵還罩了件黑袍子。
可那畫師相當了得,儘然如此情況下還能將他的姿態與衣物下孔武有力的身軀刻畫得入木三分。
他的坐姿大馬金刀,完全不像一位老者。至於在他身後站著的中年人,不知為何,少女竟然覺得那中年人的眉眼竟依稀和木夏合有些相似。
她眨了眨眼睛再仔細看去,卻發現完全不一樣。
那中年人雖然一副商人模樣,也穿著一套棕色西服,但神情說好聽點叫意氣風發,直白一點就是桀驁不馴。
這和木夏合那溫柔如水一般的氣質相去甚遠。
恍神之間,兩人被服務生領到了一張靠窗的桌子旁。
窗外是平靜的湖麵,夕陽的餘暉灑在水麵上,泛起金紅色的漣漪。這一切本應是醉人的美景,但在這一切之間卻都有些格格不入的東西。
具體一點的話,是指這裡的其他客人們。
他們大多穿著深色的西裝,但許多人的領帶都歪斜地掛在胸前,像是被隨意扯鬆的繩結。
而且她竟看到好些人把西裝的袖子擼了起來,姑且不論如此對待價值不菲的正裝這種行為,那些人的手臂上竟然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花花綠綠的紋身。
而這裡的女人,則大多打扮得花枝招展。
尤其是當她們經過充滿青春少女氣息的顧落落時,那不加掩飾的敵視與嘲笑眼神更是令她感到奇怪和不適。
簡而言之,這裡的客人和她想象中的‘高檔會員餐廳’全都格格不入。
男友似乎對這一切視而不見。他低頭翻著菜單,點了一瓶紅酒,並詢問她想要吃點什麼。
她此刻隻想儘快結束晚餐好離開這氣氛詭異的地方,因此隨意點了份法式煎雞腿肉燴飯。
不過當飯菜上桌後,那相當美味的食物又令她打消了一些疑慮。
至少這裡廚師的水平確實表明是高級餐廳。
她很少喝紅酒。
平心而論,品酒這種帶著特定階級玩樂色彩的東西多少是有些唯心成分在裡麵的,或許是環境和服務生鄭重其事地倒酒流程,令她心裡覺得這酒確實蠻香的。
當郝川試圖殷勤勸酒的時候,她則再一次重申‘很感激今晚帶自己來這裡,但如事先說好的一樣,今晚上不會陪他在外麵過夜,最多下次好好補償他’。
就在這時,一個染著一頭紅髮,帶著大墨鏡的西裝男子走了過來。
周圍的服務員和客人都對他表現出額外的恭敬,這令顧落落不安中又有些不解。
“喲~悄悄這是誰來了,我的郝兄弟呀!”隻見他走到男友身邊,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落落看到紅髮男子碰到男友的瞬間,男友渾身難以抑製地抖了一下。
“強……強哥,你…你好。”他擠出了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迴應道。
可紅髮男子完全冇有理會他,而是摘下了他那大墨鏡,從頭到腳地開始打量起顧落落,同時嘴裡還發出“嘖嘖嘖”的令人反胃的聲音。
“哎喲,原來這就是弟妹呀~近看一下真的是個不得了的大美人啊,你說是不是?郝兄弟。”
自紅髮男子出現之後,郝川就一直深深埋著頭。每當被叫到名字的時候,他幾乎都要顫抖一下。
看到這一幕,顧落落站了起來,神色嚴厲地說道:“您好,我不知道您是誰,但我的男朋友現在看上去很不舒服,請你離他遠一點。”
紅髮男子吹了個驚訝的口哨,聽見少女的話,他不但冇有任何生氣的樣子,反而嘴角咧得越來越開,他一邊睜大眼睛打量著少女站起來後更顯修長的雙腿,一邊更加用力地拍了拍身邊郝川的肩膀說著:“郝兄弟你牛逼啊!這女娃夠勁啊!”
顧落落努力將怒火壓抑了下去,之間她走過去同時低聲嗬斥道:“站起來!”然後一把拉住郝川的手就把他扯了起來,打算向外走去。
可剛走兩步就發現自己拽不動身後的男友了。
她回過頭去,卻看見男友丟了魂兒一樣站在原地,那紅毛男子吊兒郎當地勾著他肩膀,用一種油膩噁心地眼神看著自己說:“小姑娘,怎麼就這麼走了?還冇給錢呢。”
顧落落很疑惑為什麼男友這麼個反應,但她明白自己此刻應該儘快離開這裡,所以她取出錢包說著:“要多少?我來付。”
“不多不多,七千六百六十六,我是大堂經理,給你們打個折,隻要七千就好了。”紅毛男子雙手一攤,做出一副自己吃了好大虧的樣子。
“你!”顧落落簡直不相信怎麼會有這麼不要臉的人,尤其是當她看見郝川還是一副毫無動靜的樣子她忍不住罵道:“郝川!這種下九流的痞子你就任他羞辱我們嗎?你是不是個男人!”
聽見少女的喝罵,他總算抬起頭來,他鼓起全身的勇氣向身邊的人說著:“強…強哥,我那個…”
可剛開一個口,看見紅毛男子冷冰冰的眼神,他又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
看見男友這窩囊至極的樣子,顧落落不敢相信地搖了搖頭,她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卻撞上了身後不知何時圍過來的一群西裝大漢。
她當然明白自己應該是中局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願意放棄,“等我之後回去取了錢來換給你們。我可以把我學生卡留在這裡,這樣你們就能找得到我。但是讓我和我男朋友先離開。”
“嘶……唉。”紅毛男子看見顧落落這表現,他突然開始搖頭歎氣起來。
“我說啊我的郝兄弟啊郝兄弟…這麼好的個女人,你就冇想過好好把握住呀。”
“哎呀,這樣吧,我去請示一下我們老闆如何。小姑娘,你去和他講講道理,他可比我有文化,萬一你把他說服了,決定給你們的單免了呢?”
聽著那油腔滑調的樣子,她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但看著身邊那些大漢,又看了看自己男朋友快要垂成九十度的脖子,她冇有任何選擇,隻能被人群裹挾著一樣向湖邊的一座大彆墅走去。
………
當走到門口的時候,卻發現身後的人都不走了,隻聽那紅毛男子說:“郝兄弟,前麵我們就不進去了,你帶著你的女人進去和老闆聊聊吧。”
麵對那扇像是怪物巨口般的紅色大門,剛纔一直丟了魂兒的郝川此時卻突然主動地拉起了顧落落,然後向前推開了它。
大廳極為空曠,極具現代設計感的燈具懸在空中,撒發著柔和但曖昧的光芒。
在正中間,是一個比最大尺寸的大床還寬大的沙發,而上麵正坐著一隻披了浴袍的熊…哦,不對,是一個隻披著浴袍的棕皮肌肉壯漢。
他的肩膀太寬了,那浴袍完全合不攏,露出了結實的胸膛和粗壯的臂膀。
他的皮膚掛著一些水珠,像是剛從熱水裡撈出來,其間間或有各種各樣的疤痕,有的像利器造成的,也有的像是牙印或抓痕。
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雙眼半閉。
隨著顧落落越走越近,他的嘴角浮現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光是坐在那裡,就幾乎把周圍空間的所有注意力都吸收了過去,你幾乎無法忽視他來觀察四周。
顧落落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握住般瘋狂地掙紮了起來,她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自己,很危險很危險。
她下意識的想要後退,可卻感覺到一雙手扶在了自己的腰上。
“……阿川?”她有些難以置信地想要回頭。
一直軟弱退縮的男友的手此刻卻像鐵鏈般將她鎖在原地。他雙手從後麵握著少女的腰,就彷彿在向麵前的巨獸獻上一份寶物一般。
此時巨獸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感,他說:“出去把門帶上。”
腰上的那雙手抖了一下,隨後慢慢鬆開了。
聽著身後男友漸漸遠去的動靜,直到“嘭”的關門聲傳來,顧落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冇有再試圖做任何動作,也冇有再說任何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