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無論在老宅還是新公寓,季家大小姐通常與太陽一同醒來,並以洗漱後的一杯清茶開始一天。
可遺憾的是來到這邊後,冇有姨嬸幫自己提前沏好並放涼,她隻得自己動手。
親手泡的茶葉,有著一種彆樣的甘甜口感,但偶爾……
“啊…”
她發出了輕微的吸吮聲,似乎燙到了嘴。
這在老宅中是不曾有過的體驗。
其實對於季秋辭轉到這邊來讀書一事,父女二人是有過一段爭執的…
在書案上的青瓷筆洗倒映著女兒潔白長裙下襬的菊花暗紋。鎮紙下壓著的是王廷相《慎言》的線裝書,硃砂批註洇出淡淡的紅暈。
季先生摩挲著玉扳指,指節敲擊案麵的節奏與身後的掛鐘擺聲重疊。
女兒胸口的天藍色綢巾隨呼吸起伏,節奏一如十分鐘前平緩,冇有收到掛鐘與敲案聲的影響。
是的,自女兒步入書房請安,並講明要去異地求學的意向之後,他未發一聲。隻是就這麼扶著額頭沉默著。
若是彆人,在這雲香繚繞的案前看季先生沉默片刻,便要冷汗淋漓地解釋和反省自己來意。可此刻站在案前的人是季秋辭。
她麵對著父親的沉默和壓力,隻是眼簾輕垂,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變化。彷彿她可以一直在這裡站下去,而事實上也不會有人真的懷疑這一點。
“………”
季先生何許人也?自然是明白女兒嘴裡說著什麼想要“自鑄青鋒,不借家族恩澤而錘鍊己身”這種話,無非是為了她那小情郎罷了。
木家的小兒子其實算熟識了,他多少也是看著那孩子長大的。
是個很不錯的小夥子,通文達藝的同時又不矜不伐,他很是欣賞。
而木要武又是個能人,江湖規矩門清,廟堂路數也不怯,和他打交道很是省心。
因此這些年來兩家往來甚密。
按理說自己不應該反對女兒的心思纔是。
可婚嫁大事豈是兒戲。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木要武再有本事,終究也就他這一代纔開始發家,也不是高門血脈。若是把自己女兒嫁給暴貴之家,可要被人笑話是‘木門對竹門’了。
“白家來問過好多次……我都推脫了,說你尚幼。”他揉著眉角,聲音低沉,冇有抬頭看向女兒,“夏合那孩子…我是喜歡的,等你日後成婚,你們也未必不能再繼續來往。”
“我不會嫁入白家。”季秋辭的聲音平淡如水,冇有憤怒也冇有哀求,她隻是在陳述自己的意誌。
“他木家就指著這一個小兒子雁塔提名,從此登龍門!決計不會讓他入贅!”他的語氣開始帶著怒意,“難不成要我把你嫁入竹門之家?!”
“爹爹為何一直在提阿合。我此來說的便是我自己想要效仿易安風骨,女子也可,也應有所作為。與木家兒子有何乾係?”季秋辭不為父親的憤怒所動,反而用輕柔但堅定的語氣應答著。
“但你本可錦衣玉食,白家大兒也必奉你為掌上明珠,你又何苦……好,你說你想自鑄青鋒,可你要那青鋒作甚?”他的眼神像是一頭憤怒的獅子,即使麵對的是自己疼愛的女兒,那股一家之主的氣勢也令人窒息。
少女確很明白,此刻絕對不能向父親示弱。
她用那雙認真的大眼睛與季先生對視著,她的語氣真誠且平緩:“挽青鋒以提劍,女兒也想當大丈夫。爹爹教我讀聖賢書,帶我見世間苦,可是為了讓我僅做一人婦?”
聽到女兒的話語,他無言了一瞬。
而自己那蕙質蘭心的女兒冇有放過這個破綻,她緊接著說道:“我知曉自己作為高門之女,有所責任。可如若真的隻是期望我成為白家的乖媳婦,那爹爹又何苦教我讀書識字,讓我通讀古今曆史?扔我一本《女誡》不就足矣?”
雖然知道這是女兒的小心思,但他還是冇有忍住:“我怎忍心把你教作那等愚婦?!”
聽到這話,季秋辭立刻向前一步。她白色的裙襬此時像一朵綻開的百合…她握住父親的手,目光含淚地說道:
“爹爹疼我,女兒哪裡不懂。可我到底是在無理取鬨,還是真的能有所為,我總是想試試。”
………
……
…
看著一向穩重嫻靜的女兒,帶著輕快飛舞的裙襬離開書房,季先生無奈地揉了揉額頭。
“女兒大了,留不住了…”他突然好像自言自語一樣說著。
可片刻之後,在他身後的屏風中走出一個頭髮花白的男子。雖然看上去年歲不小,但腰桿挺得筆直,雙目炯炯有神。
他是季先生的心腹,師長,摯友,保鏢,也是知己。旁人隻知他姓匡。
這名男子看著揉著額角的季先生,用低沉的嗓音說道:“小姐和你很像。”
“嗬…”季先生冇有回頭,嗤笑了一聲,“終究還是為了那木家小子。”
“此不假。”頓了一頓之後,花白頭髮的男子繼續說:“但小姐所言亦不假。”
冇等季先生回答,他的語氣又帶上了一些回憶,道:“就像當年你和老家主說要娶大夫人一樣。”
“………”過了半晌,終究冇有任何迴應傳來,花白頭髮的男人輕笑著搖了搖頭。
當然後麵那一幕季秋辭是不知道的。
至於木夏合,她隻跟他說父親同意了自己轉學,並伴隨著一句“和爹爹說話好累,要一直咬文嚼字”的吐槽。
……
自從來到這邊一個人住之後,她學到了許多不曾想過的事情:
比如地板原來是會堆積灰塵的,衣服也不會在扔進衣簍後自己變乾淨。做飯比想象的難很多,調料並不隻有鹽和醬油。
書店的書有些少,但有好多從未見過想過的內容。
這一切新奇的體驗都令她好奇之餘有些手忙腳亂,不過好在有她的木家小子…
她坐在桌邊,屋內柔和的燈光灑落在書頁和筆記上。
纖細的手指緩緩翻動書頁,時而停下在一旁的筆記本上書寫兩行。
她的字跡如同她本人一樣,秀麗清風,飛白映雪。
她眼簾低垂,在構思著新的劇本。
可時不時地,卻又抬眸看向廚房中忙碌的那個背影。
鍋碗瓢盆的輕響其實並未擾亂她的思緒,到是瀰漫在空氣中的香氣讓她吸了吸那精緻的小鼻頭。
少年的動作從容而熟練,那一手顛勺的技巧看得她很是羨慕。她回憶起之前自己嘗試顛勺的狼狽結果,感覺有些不服氣。
……
當夏合端著熱騰騰的飯菜走出來時,大小姐已經鋪好了桌布並擺上了餐具。
她很自然地接過他脫下的圍裙,在聽到他又一次‘不能和衣服放一個簍子喲’的提醒後,對他翻了個漂亮的白眼。
夏合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意識到自從少女搬過來一個月了,她學習得很快,雖然一些細節還有些笨拙,可她無疑很努力地在適應一個人的生活,已經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女孩兒了。
看著自己用心搭配了營養和味道的食物被少女用優雅的姿勢夾起,並消失在她粉色的小嘴中時,一種滿足感充滿了他的胸口。
“我今天下午陪顧同學去了一趟虹街。”雖然自認為並冇有什麼出格的事情發生,可木夏合還是覺得不應該隱瞞。
少女抬眸看了他一眼,冇有什麼神色變化,但就這麼直直地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直到夏合覺得額頭有些流汗的時候,她又垂下了眼簾,開始繼續享用碗中那塊紅得發亮的紅燒肉。
當那塊令人羨慕的紅肉消失在她的唇中後,她輕抿了抿嘴唇,用十分自然的聲音隨口問道,
“為什麼是你陪她去?”
“平日裡是郝同學的,可今天似乎他生病了。而虹街確實也不太安全,既然碰見了就陪著去了。”聽到少女發問了,他反而鬆了一口氣,於是連忙解釋到。
“是龍老爺的那條虹街?她去那兒乾嘛?”她用紙巾輕輕擦了擦唇邊的油脂,這動作更像是享用完法國正餐,而不是木式紅燒肉。
“舞蹈課。聽說是因為便宜,周邊其他好教室確實很貴。”看著少女一副打算點到為止的樣子,木夏合提起筷子又給她碗裡夾了三大塊肉。
看著碗中的食物,少女沉默了片刻,可還是重新端起了碗:“那你陪她去一趟冇什麼問題,為什麼特意告訴我這個。”
夏合摸了摸自己鼻子,有些心虛地說:“怕你誤會。”
享受著烹飪得恰到好處肥而不膩的五花肉,少女微微眯起了眼睛,她心中想的卻是中午自己坐在陽台上小憩時,看見兩人並肩離開校園的場景。
本來還在盤算該如何旁敲側擊一下,冇想到少年直接跟自己坦白了。
“有發生什麼?”可我們蕙質蘭心的大小姐還是敏銳地從少年摸鼻子的緊張動作中窺出了一些端倪。
“我報了龍老爺…和我爸的名字…”
少年不是一個乖張跋扈的人,用父親的話來說便是不矜不伐,剋製有禮。所以他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抬出長輩名頭來找壓人。
季秋辭雖是高門小姐,卻也不是隻識陽春白雪的瓷娃娃。
顧落落這種長相身段的姑娘走在虹街那種地方,會發生什麼實在不難猜。
而少年又說到自己搬出了長輩的名號,怕不是還來了場‘英雄救美’的俗套戲碼吧。
想通了這一點,她便說道:“怕我吃醋?”
看著夏合忙不迭一地點頭,她忍住想白他一眼的衝動。端起身旁自己泡的清茶,抿了一口。
…這次又有些涼了…
心中輕輕歎了口氣,她優雅地側身靠在椅背上,“你什麼性子我當然懂,你以為我們認識多久了,我自然不會…”
她正要說出‘自然不會像那些小姑娘一樣‘,可季秋辭側眼看著少年鬆了一口氣的樣子,突然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於是她話鋒一轉:
“不過你說的對。我確實應該吃醋的。”
說著她站了起來,走向陽台。
“之前郝川同學邀請我去明天的聯誼晚會,說什麼隻是請我和他去湊個數,晚上會送我回來。”
而本來鬆了一口的夏合,聽到少女的話有些錯愕。
“我本來告訴他我明天要在家構思劇本,不打算出門。”季秋辭的手正扶著玻璃門的扶手,回過頭來看著夏合,輕聲說道:“可我突然改變主意了…”
隨著她打開了陽台門,夜晚的清風徐徐吹入屋內。吹得她的裙襬飄揚。
夏合覺得胸口被強烈的情緒塞滿,他立刻站起來向少女走去。
“我覺得我應該給自己放個假…”她看見患得患失的少年,隨著她的話語表情越發緊張,心中湧現了一股奇妙的感覺。
“我明天不打算在家寫東西了,我要出去…”
她輕咬著下唇,看著自己的男孩兒滿臉通紅的緊張表情,看著他想要伸手拉住自己又不敢的模樣,她突然覺得自己實在太壞了……
所以她伸手拉住少年的領子,將他向前一扯…
少年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雙手扶在了陽台的圍欄上。可這樣一來,他便虛虛地將少女環在了他的懷中。
他並冇有真的碰到她或抱住她,而她則扯著少年的領子,抬頭看著他。
她的眼神盈潤如水,他在等待著她那雙薄唇即將吐出的話語…
“…我要你明天陪我一整天,我們去約會。”
麵對少年錯愕又陡然放鬆的表情,季秋辭再也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傻木頭,看你的表情!”
看著少女的春風笑靨,他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
瞧見他的反應,季秋辭一邊幫他整理著被自己扯亂的領子,一邊說道:“怎麼?你難道以為我會說我明天要和他們去聯誼?”
“額…嗯…不會,當然…我隻是擔心你…”
雖然少年語無倫次的樣子很有趣,但她還是冇好氣地說:“就為了賭氣讓在意的人吃醋,故意跑去魚龍混雜的地方,最後指不定還被人搞到床上去。你覺得這種蠢事兒適合我嗎?”
看著眼前少女那皺眉的表情,他幾乎是使出渾身解數才忍住了抱上去的衝動。“我…我明白知道你不會…”
雖然衣領早已理得平整,但她還是冇有鬆開放在他領口的手,“我知道你和顧落落不會有什麼,但我確實吃醋了…”
“所以我要你明天一整天都陪著我,彆想跑。”
“嗯…”
………
站在陽台邊上,季秋辭的髮絲和裙襬一起在夜風中飄揚,看著下麵正在離開的少年背影。
回想起昨晚在河邊被小孩子打斷的浪漫氣氛,她摸了摸嘴唇,無聲地歎了口氣……
在東岸新城的商業區邊上,有一座開業才兩年的新遊樂園。
初春的城市中人們還冇從新年的懶散氣氛中完全恢複。
所以清晨的這裡依然是人山人海。
可即便是擁擠的人群,也不約而同地避開了街邊的一角。
‘梟虎’蹲在街邊看著麵前繞開自己的人群,得意之餘又覺得衣服弄得自己渾身難受。
他撓了撓脖子邊上的猛虎紋身,又扯開了白色襯衫的領口,露出了大汗淋漓的深棕色皮膚和紮實肌肉。
他完全不明白少主人為什麼非要自己這些人換上西服,明明都是下水道的野狗,這不合身的衣服一套上,可不就正應了那句‘人模狗樣’的俗話?
在幾個禮拜之前,自己和會裡另外幾條狗一起被派到了這座城市,還讓接管了個勞什子夜總會。
本來他對此有些怨言的,可這兩天發現這大城市的女人質量一個比一個要高,皮膚好不說,一個個還都賊會打扮。
知道手下野狗需要吃肉,所以少主人放話說,隻要彆引起龍老爺注意,彆壞大事,隨便想怎麼玩都行。
想到這裡,嫋虎呸地往地上吐了口痰。
這話聽著大氣,但‘不引起龍老爺注意’說著輕鬆,意思可不就是不準用強嗎。
但不讓用強,哪個良家婦女會送上門來?
會所裡那些濃妝豔抹的爛貨也讓人提不起興致,他這幾天整個人都要憋壞了。
好在前兩天有個手下跟自己說,樓上舞蹈教室裡來了個特漂亮的學生妹。
聽送她來的男朋友說家境不太好。
手下和自己保證,他有辦法過段時間就把那長腿妹子送到他床上去。
可遠水解不了近渴,他實在受不了了今天就來到街上,想蹲在路邊享受一下路過的各種美妙大腿。
但千算萬算,冇算到現在纔剛開春,哪裡有姑娘會露著大腿出來?
雖然天氣依舊涼爽,但他還是憋得滿身大汗。加之這幅一看就不好惹的塊頭和流氓氣質,行人都離他遠遠的。
也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對麵遊樂園的入口處不知何時來了位頂極品的女娃。
她穿著一雙黑色的馬丁靴,深色褲襪把兩條美腿包裹得嚴嚴實實。
墨綠色的格紋呢裙將少女美妙的臀腰曲線儘數攏住不讓窺探。
可梟虎閱女無數,從站姿和貼著大腿垂下的裙子輪廓就可以想象出來,這屁股光是在床上翹著的樣子就能讓一些廢物直接交貨。
而且他敢打賭,那藏在白風衣和黑色高領毛衣下的**一定很豐滿。
想到這裡,他甚至來不及看清楚對方的臉,就直挺挺地站起來朝那女孩走了過去,完全不介意自己胯下支起來的碩大帳篷。
季秋辭翻過手腕看了眼表,意識到自己來的實有點太早了。
她有些不開心的閉上眼睛,並非因為少年還冇出現,而是想到作為女士卻比男方更早來到約會地點,這顯得很不矜持。
尤其是還有不識趣的社會青年試著來搭訕時,大小姐的臉色更沉了。
不得不說她一身精緻打扮,輕輕倚靠在紅色巨大郵筒旁的樣子,想要不吸引周圍人的目光實在不可能。
本來她端莊的氣質在喧鬨街道的襯托下,已然是一種不加掩飾的冷漠。而能夠無視這種拒絕氣場繼續前來搭訕的,無疑也是比較難纏的。
少女看著麵前男人脖子旁的虎頭紋身,又發現了他胯下西褲被高高頂起的帳篷,絲毫冇有掩飾自己眼中的厭惡神色。
梟虎來到近處纔看清少女的臉。
以他貧瘠的詞彙量根本冇有辦法形容眼前的容貌,除了‘美’以外,他能想到的隻有‘從未在其他女人身上見過的高傲和冷漠’這種很勉強的描述。
不過此刻他隻覺得渾身舒坦,見慣了女人阿諛奉承或驚恐求饒的表情,此刻麵前這位少女緊皺著的眉頭是那麼可愛,而當她不小心用充滿厭惡的視線掃了一眼自己的胯下時,他一陣抽搐,差點就射出來了。
他隻覺得少女瞪視自己的眼神就像實質般地在撫摸自己一樣,簡直神清氣爽。
就在他剛打算拿腔捏調地伸手邀請這小美女時,一個提著紙袋的男生擋在了自己和對方麵前。
他有著一頭濃密乾淨的頭髮,身材均勻但冇什麼肌肉。
提著袋子的左手手指又白又長,比女人的還漂亮。
他看著自己的眼神中雖然能察覺到一點點的緊張,但總體十分冷靜。
既冇有恐懼,也冇有虛張聲勢的蔑視。
他的右手放在兜裡,那姿勢讓梟虎覺得他八成是捏著什麼利器。
本來這種小屁孩就是拿著把大砍刀,對他也構不成什麼威脅。
可他發現男孩的視線從自己臉上轉到了脖子,而此刻他眼裡最後一點緊張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如同在觀察石頭木頭一樣的感覺。
那種彷彿通過皮囊觀察骨肉的樣子讓他一瞬間覺得頸後的汗毛直立。
一種極為噁心的感覺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想要拉開距離擺出架勢。
在旁人看來,這個試圖騷擾漂亮女學生的大漢隻是被突然出現在麵前的男生給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看到他後退的動作,那個男生依然冇有放鬆他收在兜裡的右手。
梟虎此刻則突然驚醒過來,剛纔他差點就要在大街上和人打起來,而如果這男孩真掏出一把刀子,無論男孩事後有多少麻煩,引起社會注意的自己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
想明白這點,他嗤笑一聲,直起腰桿很乾脆的轉身離開了。
臨走之前,就像每一個不得不暫時退場的反派一樣,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少男少女的樣子,並伸出兩根指頭隔空點了點他們。
少年沉靜的表情並冇有隨著梟虎臨走前的挑釁威脅而變化。
直到看著壯漢消失在人群中之後,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然後換上一副有點抱歉的笑容轉過身去對身後的少女說道:
“不好意思我來晚啦,想著早上門口排隊還挺冷的,剛纔就去買了份早飯。”說著揚了揚手裡的紙袋。
而那冷漠少女自從少年出現之後,身旁拒絕的氣場也消失了。看見少年嬉皮笑臉的樣子,她輕輕哼了一聲,轉身徑直向檢票口走去。
雖然長長的隊伍前進得十分緩慢,但季秋辭手裡捧著熱乎乎的豆漿,心裡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
隻是那張漂亮的小臉兒還是冷冰冰的,在表達著因為少年冇有提前出現,而讓自己遇上那般噁心事情的不滿。
可在那帶著笑意的溫柔注視下,她的臉上的寒冷還是在淡淡的緋紅中逐漸解凍了。
考慮到周圍都是人,於是她隻能對著他低聲說道:“我討厭你…”
看見笑得更開心的木夏合,她正想該怎麼教訓這得意忘形的傢夥,此刻又想起剛纔少年的表現,她很在意地問到:“你剛兜裡拿著什麼?”
隻見夏合從兜裡拿出一個比手掌略長,像畫筆一樣,隻是筆頭部分換成了一節斜頭刀刃的工具。“我出門了才發現它在兜裡。”
少女目瞪口呆的帶著這把雕刻用的刮刀。
雖然刮刀是很鋒利,但刀身部分隻有短短兩三厘米,想要用它來自衛實在有些癡人說夢。
此時一種後怕的心情湧上心頭。
她扯了扯少年的衣袖,輕輕說:“阿合……我知道你是想保護我…但你彆和人打架,我不要你受傷。”
少女的話讓夏合心裡很溫暖。不過他並冇有迴應少女的請求,隻是輕聲回答道:“我保證不會輕易涉險的。”
不會輕易涉險,可若是有不得不涉險的理由呢?她聽明白了少年的言下之意,卻冇有再說什麼,隻是轉過臉去,輕輕把身體靠在了他的身上。
在熙熙攘攘的隊伍中,兩個年輕人互相倚靠著,享受著這獨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小空間。
………
雖然人很多,入園速度卻不慢,兩人很快就通過了檢票口。
現在聽起來可能有些意外,但在那個年代遊樂園進場是不用安檢的。
木夏合衣兜裡的刮刀也並冇有被髮現,否則還真可惜了一把好工具。
“樂園的門票也是要錢的”這句話還是不能太早告訴孩子的。
作為夢想的載體,穿著各色布偶外衣的工作人員正使出渾身解數與小朋友們互動著。
廣播裡歡快旋律切換的間隙,則總會傳來提醒父母照看好孩子,提防人口拐賣的告誡。
園區裡甚至還有穿著校服出來約會的其他學生情侶。可能是剛過完年,大家都還沉浸在節日的氣氛中,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門口擺滿了各種烘托氣氛的小商販,夏合詢問著身旁少女的意見要不要去卡通人像的攤位讓師傅畫個大頭像,得到的卻是“有你在,我要彆的人畫我乾嘛?”這種令他哭笑不得的迴應。
他們甚至還看到了一個起碼得有一米九,甚至可能有兩米的鬍子大漢,拎著小朋友們把他們扔上空中,然後再一個個接住。
少女瞪大了眼睛,輕聲說:“真不怕摔著呀…”
興許是他那一身在紅色大袍子下也足夠誇張的身體輪廓給人以一種安全感,他身邊圍滿了排隊等待的孩子們。
……
小心地讓開奔跑的孩童,兩人來到了這個園區著名的雲霄飛車下麵。
木夏合用手掌在額頭搭起一個遮陽棚,看了下那幾乎垂直的滑落坡度,有些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而一旁的季秋辭則用帶著羊毛皮手套的小手遮住嘴巴,看著那誇張的坡道,雙眼越來越明亮。
冇有男人可以在看見女伴這躍躍欲試的樣子後還能逃走的不是?所以就算再怎麼恐高,木夏合也隻有硬著頭皮上了。
……
這當然不會是他第一次陪大小姐來坐過山車了,儘管今天這一個看起來格外刺激。
當載具在鏈條的拉拽下‘咯噔咯噔’地向上攀爬時,他不得不倚靠深呼吸來平複心跳。
好在,他心裡想著,他有自己的獨門方法來克服高空帶來的恐懼。
……
當身體開始感受到失重時,他無法控製地閉上了雙眼。
片刻之後,他頂著拂亂了頭髮的強烈風壓,勉強睜開一條縫看向身邊。
大小姐此刻正眯著眼睛,嘴角帶著開朗的笑意。
雖然她平日裡的端莊姿態很美,悠然自得的輕聲細語也總是自信清晰。
可在這冇有其他人注視著她的高速空間中,她正與後方座位裡的其他遊客一樣尖叫與笑鬨著。
看著她這幅或許還冇有其他人見過的,如同普通少女一般的模樣,夏合心裡麵隻覺得…
…很迷人。
而他就這麼沉浸在這份心緒中,不知不覺迎來了項目體驗的尾聲。冇錯,這就是他用來克服恐高的獨門辦法。
……
當季秋辭從載具上下來時,雖然俏臉通紅,可她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頭髮和衣裝,嫻靜穩重的氣質又回到了她身上。
不會有人知道,剛纔劃空而過的歡笑聲中,短暫地承載過什麼。
除了…
她輕輕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什麼也冇說,便拉著他一起去看自動抓拍的照片。
當看見載具向下衝刺的抓拍瞬間,少年緊閉雙眼端坐在座位上的樣子,她二話不說就把照片買下來。
對此木夏合隻能無奈地搖頭。
不過少女終究是心疼少年的,她以肚子餓了為由,兩人一起來到了園區中心的巨大就餐區。
她優雅地翹腿側坐著,一手托腮,看著夏合狼吞虎嚥地吃著一整盤咖哩豬排飯。
她說:“其實那些刺激的項目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去也可以的。”
“說好了今天要陪我的大小姐一整天,那就不能逃跑。”少年也開玩笑似的迴應道,說著滿足地放下了乾乾淨淨的空盤子。
她看著少年嘴角的飯粒,拿出手帕幫他輕輕擦掉。她幽幽地說道:“你總是遷就我……”
本來隨著她動作而有些害羞臉紅的少年,突然神情變得有些嚴肅疑惑地看向少女身後。
她隨之也轉過頭去,可除了來來往往的喧鬨人群,並冇有發現什麼異樣。可這時木夏合突然坐到她身邊,並向一個方向伸出手指。
季秋辭還冇來得及為少年突然的靠近而做好準備,就聽見他壓低聲音對自己說:“小弦…你還記得那個小男孩兒嗎?”
他的聲音此刻非常低沉嚴肅,而連帶著被這種氣氛感染,她立刻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她確實看見了一個小男孩兒。而要說印象的話,怎麼可能冇有印象呢?那就是前天晚上在河岸旁大喊大叫破壞了她和夏合浪漫氣氛的小屁孩。
可她還冇來得及感到生氣的情緒,就立刻發現了一些情況不對的地方。
小男孩兒的神情顯得有些呆滯。他穿著一件乾淨好看的黑白色小夾克,可膝蓋附近又有泥土和擦破皮的痕跡。白色的運動鞋腳背上也臟臟的。
而更重要的是,當時在他身邊的母親並冇有出現在附近,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材肥胖穿著破舊棉襖的中年女性。
這名中年女性自己麵前放著大堆的炸雞薯條,正在大快朵頤。而另一隻手則緊緊的拽著小男孩兒,在其麵前則隻有一盤土豆泥。
很快中年婦女就吃完了自己麵前的食物,隨手在身上擦了擦。
看見小男孩兒還是呆呆地並冇有動自己盤中的食物,哼了一聲,也冇理會就拖起他向外麵走去。
小男孩兒就像冇有靈魂的木偶般跟在她身後。
有時則會突然下墜一般重心垮在地上,這時那中年婦女則會很不耐煩地把他拖起來,並伴隨著一陣打罵。
就在他們快要走到出口附近的林蔭道時,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攔住了她。
即使是這位冇讀過書的中年婦女也能從衣著看出來對方肯定是富家子女,而她此刻正露出有些不好意思但非常柔和的笑容搭話:
“您好,抱歉打擾一下。我注意到您孩子的外套非常好看,想請問一下是在哪裡買的呢?我的小侄子馬上要過生日了,我在想也給他買一件類似的。”
這名少女自然就是季秋辭。
她和夏合發現了這名小男孩兒後,都覺得情況並不太對,他們立刻想到了或許是人販子。
可他們並不十分肯定是否就是當日見到的那小男孩兒,也冇有任何證據證明真的是拐賣。
不過本著不怕一萬,隻怕萬一的方針,他們決定有必要試探一下。
為了防止打草驚蛇讓人販子傷害到小孩兒,由女生的季秋辭上前去搭話可以避免激起對方的警惕心。
木夏合則發揮體能優勢跑向最近的服務檯,尋求警衛力量的幫助。
中年婦女聽著少女的問話,很明顯有點呆住了,嘴裡嘟囔著一些季秋辭完全聽不懂的方言。
正當少女有些苦惱無奈的時候,她發現被那婦女緊緊牽住的小男孩兒抬頭看向了自己。
他本來呆滯無光的眼神在看清自己的臉後慢慢變得清澈起來,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突然用嘶啞的嗓音說道:“啊…”
“啊…你…那天的大姐姐!”看見小男孩兒的反應,季秋辭幾乎已經肯定了這中年女性肯定是人販子。
但現在不能激怒她,必須要想辦法拖延時間穩住對方。
可就在這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口音味道的普通話:“小姑娘有什麼事呀?我婆娘嘴巴不利索,你看孩子也累了,我們想早點回家休息了。”
隻見一個極為邋遢的中年男子撓著肚子走了過來。
……有同夥。
心裡麵這麼想著,少女正打算與他們拉開距離,卻發現退路被男子堵住了。
走得近了,那邋遢男子才發現麵前的姑娘漂亮得不像話。
他露骨貪婪的眼神讓少女覺得十分反胃。
也因此冇有注意到少女輕輕按壓手機旁控製元件的動作。
不過即使注意到了,從未見過智慧手機的男子也並不懂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
少女快速權衡了一下此刻放聲大叫的後果,那男子雖然對她充滿了貪婪的樣子,但動作十分謹慎,完全堵住了自己跑回大路的方位。
而且另一隻手一直放在胸口的領子裡,她可不信做這種掉頭生意的犯罪分子兜裡也是一把刮刀。
此刻她十分感謝禮儀老師從小對她的嚴苛教導,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的笑容還是足夠自然:“我剛纔在和您太太說,你們孩子的外套十分好看,我想請問可否告訴我是在哪裡買的?我打算送給我小侄兒一件。”
男子此刻正沉浸在麵前少女的美貌中,聽到她的問題,突然惡向膽邊生,心裡麵冒出來了一個極為大膽的念頭。
他用自認為最友善和藹的聲音說道:
“哎呀,小姑娘喜歡這衣服?巧了不是,咱家就是開服裝店的,是自個兒進的貨。我們車子後座剛好還有幾件兒,你要不要過來看一眼兒?”
男人那不知道多久冇洗過的臉皺成一團,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臉上的笑容有多麼噁心嚇人。
季秋辭的目光在小男孩兒和兩個大人之間快速掃視,最後停留在了小孩兒恐懼又顫抖的眼睛上。她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好…好啊,可以請你們帶我去看看嗎?”
“喔喔,那快,這邊請這邊請~”那男子讓中年婦女拖著小男孩兒在前麵帶路,自己也走在最後麵。
季秋辭不敢走太慢,因為那男人惡臭的氣息幾乎就快要從背後貼上來了。她隻能寄希望於這智慧手機的分享定位功能有在好好運作…
因為此刻正在正午,無論是要來還是要走的遊客此時都是最少的。所以停車場也並冇有多少人。很快,他們就來到了一輛破爛的麪包車旁。
季秋辭此刻十分後悔自己為了搭配得好看而穿的馬丁靴,厚厚的鞋底讓本就不擅長運動的她明白自己絕對跑不過這邋遢男子。
中年婦女已經開了麪包車的側門,那男子揹著手站在季秋辭身後,眼神不住地在她的腿和裙子附近徘徊,同時催促道:“小姑娘進去看看呀,衣服都在車上呢,快上去看唄。”
少女渾身每一寸肌膚此刻都無比敏感,在為即將到來的危險而繃緊著。
一滴汗水順著脖子流進了領口。
明明是涼爽的初春,可此刻自己卻像是在炎熱的夏天穿著厚厚的羽絨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