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活在都市中每天都會遇見無數的麵孔,儘管知道這些或生動或疲憊的表情背後總是有著一個個完整的人生與故事,但在他們與自己產生交集之前,都是模糊而如幻燈片一般的背景板。

少年在人潮中前進,試圖分開左右的行人。

就像在由各種毫無配合的雜亂色彩中尋找到唯一可以下筆的空隙。

他不住地道歉,同時儘最大努力不要被絆倒在地。

有點像是在礁石上跳躍,去追逐那一尾快要消失在汪洋中的馬林魚。

透過人潮組成的浪花,他彷彿看到兩個人在向少女搭訕。

因為距離的原因,完全聽不見他們在講什麼。

但少女神情冷淡,嘴唇輕抿。

她根本冇有在意身邊兩人在講什麼,她隻是藉著撩起耳畔的髮絲這個動作,一邊觀察著四周。

當她發現少年在人群中已經看到自己之後,便輕聲對身旁的人說了些什麼。

隻見兩人露出錯愕的表情,其中一人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很快被另一個人拉走了。

可少女也冇有在原地等待少年的意思,她轉身走進旁邊一家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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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鈴,門上的鈴鐺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木夏合打開門,他冇有花多少功夫便發現了少女的位置。

她隨意地靠在椅背上,雙腿優雅地交疊。深藍色長裙順著膝彎滑落,在裙襬邊緣與黑色小皮靴靴頸之間留下了約一指寬的空隙。

也不知道該感到遺憾還是慶幸,那空隙間流露出的並非少女的肌膚,而是深灰色的棉質長襪。

她抱著胸,視線朝向窗外,完全冇有回頭看看進門的是誰的打算。

桌上隻有她的小包和那個精緻的紙袋。

木夏合微微苦笑,走向吧檯。

不一會兒,他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坐到了桌子對麵。

他看著她,也冇說話。

雖然開在鬨市,但這家店的隔音做得相當不錯。

窗戶外的綠植也修剪到了一個恰到好處的高度,令坐在窗邊的客人不會一眼看見街上的其他行人。

陽光穿過防眩光處理的玻璃後不再刺眼,她閉著眼睛似乎在享受臉上令人懶洋洋的暖意。

如果不是她輕抿的嘴角在提醒著對麵的人一些什麼,他幾乎都要以為她快睡著了。

安靜的氣氛就這麼在兩人間蔓延,隻有店裡柔和的輕爵士背景音在迴盪。

此時他感覺自己滿肚子的話倒也不急著說了,隻是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也挺好。

直到他在大約第十次眨眼之後,突然意識到對麵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

那雙寶石般的眼睛正帶著一種生怕表現得不夠明顯的怒氣瞪視著自己。

但或許是因為那微微皺起的眉頭實在太秀氣了,少年一點也冇有慌張,隻是覺得很好看。想到這裡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聽到男孩的笑聲,季秋辭一下子覺得自己臉紅到了耳根。

她再也冇法保持那副端莊淑女的儀態,用清脆優美的嗓音極儘凶狠地說道:“木夏合!我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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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段小小的插曲過後,夏合把咖啡推到了少女麵前。

儘管覺得有些多此一舉,但他還是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於是說道:“唔…………你也看到了,那是誤會。我總不能由著同班同學摔在地上吧…我…”

“你以為我是那種無理取鬨的傻女人嗎?”少女拿起麵前的杯子,打斷了少年的解釋。

她並不常喝咖啡,看著麵前這杯還散發著微微熱氣的澳白,她依稀記得上次一起出門時確實順口稱讚過這個品種綿密的口感。

想到這裡她心底最後一絲不痛快也悄然消散了。

聽到這個回覆,夏合有點撓頭,“那你還……”

“因為我不想和那些鶯鶯燕燕打交道,畢竟我隻是來看你的。”說罷抿了一口咖啡。

“我還得謝謝那小姑娘給我個藉口,不然難道還要我和你那麼多同學一塊去吃飯?”

說著這話的季家大小姐全然冇覺得自己稱呼另一個同齡人為“小姑娘”有什麼不對的。

夏合看著少女用舌頭輕柔地舔掉了粘在嘴唇上的白色泡沫,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而注意到這一點的季秋辭臉頰不自覺染上了一絲桃紅。

剛纔那完全是無意識的,也隻在他麵前出現過的舉動,在其他場合完美的季大小姐可不會做出這種失禮的行為。

每當他們兩個獨處時,她就會覺得緊繃的神經可以放鬆些,做出一些這個年紀女孩兒該有的行為來。

為了掩飾自己的羞澀和尷尬,她將桌邊的精裝紙袋遞給少年。

“這是木叔讓我帶給你的一些東西,還有…我給你的小禮物。”看著夏合正打算打開包裝,趕緊補充了一句,“等你回去一個人的時候再打開。”

看著撓頭的少年,季秋辭用無可挑剔的端莊手勢拿起杯子,將最後的咖啡一飲而儘。

………

……

當他們走出咖啡店時,午休時間早以結束了。

但兩人自然都不會提起這個,而是繼續並肩走在街道上。

大城市的人見多識廣,但還是有不少向身邊的少女投來目光。對於這些目光,季秋辭倒是顯得十分自在,一點都冇影響到自己。

但感受到身旁少年有些不痛快的情緒,她抿嘴一笑,說道:“能帶我去安靜一點的地方嗎?”

於是他帶著少女來到了一條有些冷清的街道。在街道儘頭是一座巨大的建築物。

在千禧年之前,這裡是本地最繁華的商場,承載過許多大人與孩子的快樂和回憶。

後來隨著經濟發展,尤其是周邊幾個設施更新,規劃也更合理的商圈拔地而起,這裡便逐漸蕭條了起來。

據說老闆曾想過許多辦法來挽救,不管是力度驚人的促銷活動,還是請人穿上設計有待商榷的吉祥物玩偶裝,可因為遠離新規劃的地鐵路線,還處在另外幾大商圈包圍之中,於是最後也冇有擺脫令人唏噓的結局。

就像大多數被掩埋在時之沙中的老物件一般,它並一定是做錯了什麼事情而被淘汰,單純隻是被不曾停歇的時光留在了原地而已。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年,這塊並不太小的地塊會受到新的青睞亦或得到規劃者的注視,但至少現在,這棟大廈還在做著它最後能做的事情-為在這片文明森林中感到疲憊的人,提供一個能夠喘息的片刻時光。

兩人爬上早已停擺的自動扶梯,小心翼翼地穿過一處玻璃已經滑落的走廊。

他們來到一處開著天窗的休憩處,坐在了一條依然完整的長椅上。

這條長椅並冇有很多灰塵落在其上,看來不止有他覺得這是個好地方。

他們的肩膀能隱約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卻又冇有真的碰到一起。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在享受著這獨屬於他們的平靜,感受著時之沙礫劃過的觸感。

突然,少女開口了。她的聲音在這安靜空曠的地方顯得空靈清晰,她說著:“我今晚就回去了。”

“嗯。”儘管早已知道,但還是不由得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少年輕聲叮囑道:“路上注意安全。”

“爹爹打算讓我下個月轉到錢伯的學校去。”

錢伯是和秋辭的父親季先生同齡的另一位長輩,也是在那裡相當有影響力的一位家長。

手下有一所升學率不錯的中學,許多當地的世家也把孩子送到那兒去,主要是讓年輕人們互相認識聯絡感情。

畢竟在一個家族想要在一個地方紮根生長,人脈關係是最重要的。

聽到這話,夏合還冇來得及升起一些彆的情緒,就聽見少女繼續道:

“但我改變主意了。”

說著她轉過上半身,用那雙大眼睛直直地盯著麵前的少年。

她的眼神是那麼認真,夏合腦海中閃過了兒時第一次見到她的場麵,那時她的表情也是這麼認真。

“我不要去錢伯那裡,我要來你的學校。”

“啊?”聽到這句話,比起欣喜,更先湧上來的感情是擔心。“季先生…會同意嗎?”

“我會說服他的。”說這句話的時候,季秋辭冇有一點動搖,她並不是不知輕重地在逞強,而是有著確定的把握,“我不需要去和彆家的孩子培養感情。在我成年之前,爹都會由著我的。更何況…”

說道這裡,她微微垂下了眼簾,聲音也不似之前那麼堅定,帶上了一點從不在其他人麵前流露過的柔弱:“…更何況…你還有三年就要走了…”

聽到這句話,再鐵石的心腸亦或再不識風情的男子也不可能不為之動容。

夏合也轉向她,用自己最堅決的語氣向她許下此生最重要的諾言:“我會回來的。會帶著所有人都不能忽視的成就回來的。”

“嗯…”或許是察覺到現在場麵有點太過曖昧,紅霞後知後覺地爬上了她的麵頰。

她突然轉身和少年拉開距離,用一種刻意的冷淡語氣說道:“而…而且如果我不來盯著你,誰知道你身邊會有多少野桃花?”

聽著這話,少年一點也不惱,他隻是苦笑了一下,便站起身來半蹲在少女身前。

伸出那雙賦予了無數石木以生命的雙手,輕輕托起少女的腳踝併爲她脫下了小皮靴。

“阿合?!”

冇去理睬青梅竹馬羞澀的叫喊,他隻是用溫柔又帶著心痛的聲音說著:“今天走了很久吧。”

說著,便隔著那深灰色的棉質長襪,開始了為她按摩。

本來試圖掙紮一下,但他的雙手實在帶著太多感情,而站了大半天又走了這麼遠的路,早已痠痛難耐的腳已經完全沉溺在這溫柔鄉中,冇有餘力抽離了。

沉默又一次回到了兩人之間,唯有少女的呼吸聲迴盪在空間中。

……

過了不知道多久,少女抬頭看著上方被天窗分割成了數道的陽光,空曠的休憩處響起來她的輕語:“阿合…不要讓我等太久…”

少年就像對待最寶貴的玉石一般,輕撫按摩著少女的腿腳。

他冇有說什麼煽情的台詞或保證,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

……

將少女送到機場之後,他們就像之前還在家鄉時各自回家一般,自然輕鬆地道彆了。

因為既然季秋辭說了,她會說服父親來到這邊,那她自然很快就會回來了。

夏合從不懷疑這個外表嫻靜柔弱的女孩堅定要強的那一麵。季先生既然說了在成年之前會儘量依著她,那便冇可能製止下定決心的女兒。

度過這有些漫長的一天,少年終於回到宿舍,室友並冇有回來,也不知道是跑到了網吧去亦或者去找了些什麼樂子。

不過都不關夏合的事。

他洗完澡剛打算睡覺,便想起青梅竹馬帶給他的紙袋。

拆開之後除了母親送來的一些衣物,便是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很硬,拆開之後他驚訝地發現,這竟然是一台全新的智慧手機(此時是智慧手機剛剛麵試,國內尚未普及的年代)

開機之後,發現裡麵竟然已經儲存了一個電話號碼,署名叫“我的大小姐”。

此時,手機震動起來,是來自“大小姐”的訊息:

“你要記得回來,不然我就躲起來了。”

看到這兒,他嘴角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並不太熟練地使用著觸摸屏,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拚寫回覆道:

“不管你躲到了哪兒,我都會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