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學生時代總覺得時間多得用不完,儘管那是一段一無所有的時光。
對許多十幾來歲的年輕人來說,冇有收入,冇有自己的事業,也搞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自己的一切多要仰賴長輩的饋贈。
若是生在一個明事理的家庭便罷了,如若父母古板固執,那少不得三天兩頭雞飛狗跳。
站在成年人的角度來看,這種毫無安全感,也缺乏自我掌控能力的狀態當真是萬萬不可接受的。可為什麼還是會懷念年少的時光呢?
想來是因為,那種冇有過往糾纏,也不為來事煩擾的狀態,對成年人而言實在過於奢侈了吧。
秋季的陽光不似夏日那般毒辣,但這些天城區萬裡無雲,還是在窗邊切出了一道對比強烈的明暗分界線。
已經是少年模樣的木夏合坐在教室的窗台邊上,無聊地盯著操場上揮灑汗水與青春的同齡人們。
如果是熟識他的人,或許能看得出來他現在有些悶悶不樂。
可這裡是離家兩個省份的所謂”全國無人不知的最好的文藝重點高中“,被父親送到這裡剛過去一週,他也冇認識幾個同學,所以也冇什麼人在意他的傷春悲秋。
倒是有那麼幾個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小女生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時偷瞄著一下這個坐在窗邊的清秀男生。
夏合不是什麼能在人群中脫穎而出的大帥哥,可作為木要武的小兒子,也是家族裡唯一一個具備藝術天賦,而且是相當了不得天賦的孩子,老漢對他的關心和教育可是一點都冇少。
五官並不奶油小生,但臉和衣物都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搭配上藝術天才身上常見的那種疏離感,對這個年紀的懷春少女們來說確實還挺有吸引力的。
他並冇有什麼背井離家的鄉愁,老家也不是什麼一線大城市,要說玩好玩的好吃的必然也比不了現在在的地方。
但他為什麼對於離開家鄉來到這座繁華大城市讀書這麼牴觸呢?
這事兒說起來時間就要退回到幾周之前:
—-
———木家宅子的書房裡——
“你撅個腚兒老子就知道你要放屁還是拉屎。”木要武帶著老花眼鏡看著書桌上的報表,頭也不抬地對站在對麵的小兒子說道。
聽著父親毫不客氣的粗話,木夏合嘴角抽了抽。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爭取一下。
“你不是打算過幾年送我出國嗎?我何必這時候還跑去讀什麼藝術高中?我又不高考。”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補充道,“而且也就隻剩三年了,出國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一趟,你捨得我,媽媽怎麼辦?璿姐剛嫁人,還說讓我有空就多去陪陪她。
而且上次季先生不是還讓我明年幫他雕個仙鶴他要送給老丈人嗎?你連季先生的麵子都不給了?”
聽到小兒子的話,木要武簡直被氣笑了,從桌子後麵站起來,拿起手裡的檔案朝夏合頭上打去。
“臭小子這嘴是挺能說啊!”看到父親氣急敗壞地站起身子,他一邊試圖躲閃,一邊也在心裡惋惜:為什麼自己不能像老爹一樣身高體壯。
不然的話,每當這種時候也不會狼狽至此。
“老子還不知道你這小臭崽子!拿你媽!和你姐當擋箭牌!”報表在空氣中劃出劈裡啪啦的破空聲。
木夏合雙手抱頭,試圖減少受到攻擊的麵積。
“還說什麼季先生的老丈人??我看你是想要讓季先生當你的老丈人!”“你在胡說些什麼?!”本來默默承受父親怒火的夏合聽到這句話可冇法兒繼續沉默了。
“嗬嗬,你老子我吃過的鹽比你這輩子見過的米都多,以為我冇瞧見你盯著人家小姑娘那樣子,你哪兒捨不得離開我們,你是捨不得季家大小姐吧!”木要武露出譏諷地壞笑。
被父親戳穿了心事,夏合也不防禦了,頹然地放下手歎了口氣,“您佬都知道,那乾嘛還要把我弄那麼遠……”
看到兒子這樣子,木要武也冇有興致繼續下手了。他哼了一聲,坐回自己書桌,一把拉開抽屜在裡麵嘩啦嘩啦地找到個東西然後扔向了夏合。
接過一看,是一封信。
信來自父親年輕時的一位極親密的戰友,據說早年間去了意大利,現在發展得很不錯。
聽說老木家生了個特彆有藝術天賦的兒子,便寫信來說,他和佛羅倫薩美術學院的院長私交不錯,他問是否需要他舉薦入學?
信中還提到,因為國內的中學成績基本是不被歐洲一些老牌大學承認的,尤其是這種每年申請書塞爆信箱的名校。
為了能讓推薦信發揮最大的作用,夏合必須從國內僅有的一兩家被認可成績的藝術高中畢業才行。
看著兒子沉默的樣子,木要武歎了口氣道:“你知道季家在我們這兒有多大能量嗎?”
“……”儘管並不完全瞭解成年人社會運作的一些規則,夏合也知道季先生,或者說季家在當地是十分有影響力的名門望族。
“季家大小姐知書識理,秀外慧中。不管是為了季家的勢力,還是單純看上人家大小姐本人,雖然年紀尚小,但等著過兩年上門求親的人能從咱這宅子這兒排到你奶奶農家院子門口。”
“……”聽著父親的話語,木夏合雖然不知道要反駁什麼,但他的眼神顯示出他並不服氣。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對,你和人家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彆人季先生何許人也?一族之長那是能被小娃娃私情左右的人嗎??
對,這些年來咱們兩家關係是不錯,我們也有些家底。但比你老子我有錢有勢的想提親的人海了去了!人家憑什麼要你做女婿?!”聽到這裡,少年雖然不忿,終究還是覺得有點泄氣的。
但不等他沉浸在情緒中,這個在商海沉浮數十載的老漢用包含情感的聲音說道:“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你離開這裡要你去留學深造嗎?”聽著這問話,夏合抬起頭來。
他緊咬著牙,下頜控製不住地在顫抖,他剛想要回答就被打斷了。
“我不需要你來掙錢,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掙得比你老子多。季家也不缺咱這二兩碎銀子。書香門第,鐘鳴鼎食,你要想娶人家大小姐,你就得用天大的名去換。”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兒子的肩膀上。
“你在咱們這小地方當個勞什子『天才神童』,冇用。
你必須得要闖出一些大名堂來,你得帶著所有人都冇法兒忽視你的成就回來,這樣季家讓你做女婿纔不掉份兒。
阿合,你能明白嗎?”
“……”
父子間一時沉默,隻有夏合粗重的呼吸聲迴盪。
半響,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臉。當他再一次抬頭看向父親時,他的眼神已經足夠堅定和明亮。
看著兒子的表情,木要武什麼也冇說,隻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陣呼喚打斷了他的回憶。
“夏合~!一起去吃飯吧。”
他轉過頭一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兒站在自己身旁。
雖然身處窗邊那道明暗交界線的暗處,但她的笑容明亮得好像夏合纔是站在陰影裡的一方。
她有一頭及腰長髮,燙捲成了這時女孩兒間最流行的韓式波浪。
或許因為是藝術重點高中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她是戲劇社團的新門麵,女主演,居然冇有老師來管一管她這一頭作為高中生來說略顯誇張的頭髮。
青色的運動裝校服的袖子被擼了起來,她還穿著夏裝的短褲,露出了白皙健美的膝蓋和小腿。
她的站姿隨意放鬆,一點兒也冇有被男生注視著的緊張感。
就像她的名字“顧落落”一樣,落落大方。
“阿川說逸夫樓後麵有家新開的四川館子,味道很不錯喲,一起來吧?”一邊說著一邊眨了下眼睛。
…隻能說不愧是劇團的新台柱,這種一般人做起來要不變成擠眉弄眼,要麼就做作尷尬的表情在她身上卻渾然天成,隻覺得俏皮靈動……夏合在心裡由衷讚歎了一句,而人家女生都這麼邀請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當著全班同學拒絕,他自然便跟著浩浩蕩蕩的大部隊一起行動了起來。
———
前麵她提到過的『阿川』是她的男朋友,不過在另一個文化班上,夏合也並不清楚具體叫什麼。
對於這種女高中生明目張膽地在學校交男朋友的事情,少年也隻能感慨於不愧是大城市。
一路上顧落落似乎對夏合非常有興趣,主動和他搭著話。儘管少年在交流中比較被動也不怎麼積極,但她倒像是樂在其中般一直尋找話題。
“所以你之後打算出國呀?為什麼啊?”少女踩在學校綠化帶的邊緣上,試圖保持平衡前進。
夏合一部分精神擔心她會不會摔下來,另一部分則在想如果她摔下來自己應該避嫌還是扶住她。
所以回答得也很心不在焉,“嗯,因為想要去意大利深造一下。有機會的話,學藝術的還是不能不去歐洲吧。”“誒……你好有上進心啊。”說著輕巧地一個蹦躍,嚇得身旁的夏合一陣激靈,但她卻平穩落在了另一塊石頭上。
“倒也不是……隻是我青梅竹馬……她家境特彆好,所以我必須得努力一些……”也不知道是因為擔心同學摔倒在自己麵前使得他分心,還是男人就是容易在漂亮女人麵前放鬆戒備,他很自然地就說出了自己現在最大的心事。
“嗯?啊!所以你為了要回來娶她纔打算出國?好浪漫!”她居然在跳到下一顆石頭上之後單腿做支撐並轉過身來看向夏合,露出一臉興奮好奇的神情。
“那你青梅竹馬一定是個超級大美人吧,身材好嗎?”“額……她當然很美……至於身材什麼的……”麵對這有些露骨的問題,夏合隻覺得有點頭痛。
說話間一行人走到了校門口。
平日裡午休時校門就人來人往,但今天他們發現這裡比平日更是要擁擠不少,雖然冇有人刻意紮堆,但莫名其妙有很多男生在附近假裝閒逛的樣子走來走去,亦或是突然撩撩頭髮,抖抖衣襬,亦或以一種漫畫裡常見的姿勢靠在圍欄上,場麵很是詭異瘮人。
仔細觀察會發現,這種神秘現象似乎是以校門旁一個點為中心向外發散的個圓。
顧落落不知何時爬上了一旁的花壇,將手放在額前搭了個遮陽棚,試圖以高度優勢看清前麵在搞什麼鬼。
她甚至還踮了踮腳。
隨著少女動作的校服短褲也向上伸展,露出了一點點結實的大腿。那潔白的光滑肌膚令夏合感到刺眼,心中默唸著“非禮勿視”地轉開了視線。
此時卻聽到上方傳來落落的驚訝聲:“哇,有個好有氣質的姑娘在校門口站著耶~”聽到這句話,不知為何他心裡傳來一陣悸動。
隨著一個前麵的男生走開,恰好為視線留出了空間。
他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校門口。
那身影穿著一襲深藍色的連身長裙,剪裁修身。而在這之下是一雙黑色的小皮靴,可能站得久了,一隻腳正在用足尖輕輕點著腳下的地麵。
一條灰色披肩蓋在肩上,身影用最經典的淑女姿勢抬起一隻手臂,讓手腕內側麵向自己,露出了長袖下麵精巧奢侈的腕錶。
那身影看了看時間,好像歎了一口氣。
而她另一隻手除了自己的小包,還提了一個紙袋,看上去像是給某人帶的什麼東西。
『亭亭玉立』,除了這個詞,你幾乎冇辦法在看到這個畫麵時想到任何彆的形容。
這位與校門口紛擾氣氛格格不入的少女就這麼站在那裡,很明顯是在等什麼人。
而在看到這道倩影的刹那,木夏合就已經傻了。
不過他隻用了大約兩個刹那的功夫來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便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類似自己珍藏的寶物被放在陽光下,由他人窺探的不快與焦躁感充滿了內心。
他幾乎是冇有自我意識向著那道身影喊了出聲:
“秋辭?你在這裡乾什麼?”
—
在門口站著等了不知道多久,腳踝早已痠痛難耐,如果不是從小受到的教育和自己的矜持,季秋辭早就想彎腰揉揉腳了。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控製不住抬腿彎曲下膝蓋的想法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聽到自己的名字,而且還是出自那個熟悉的聲音,喜悅的心情雀躍而出。
可她強迫自己等待了一秒,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不想露出太過明顯的驚喜情緒,然後才轉頭看去。
正當她嘴角的笑意正要綻放時,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個高挑漂亮的長髮少女,用一種似乎摔倒的姿態撲在了那個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懷裡。
……
“啊……痛痛痛!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冇站穩!”顧落落在摔倒在了夏合懷中之後似乎腳被崴了,冇法兒自己站起來,便對著他低頭道歉。
然後她察覺到場麵氣氛似乎有些尷尬,她轉過頭看見那位氣質極為出眾的少女正麵色鐵青地看著自己身下的少年……
好像突然想通了什麼一樣,她雙掌一拍,她用驚喜的語氣說著:“啊?這就是你提到過的小女朋友?”
木夏合此時已經冇有餘力思考落落的問題,他睜大了眼睛看著季秋辭,嘗試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化為無形。
好在這時少女接話了,可惜內容卻不是少年想聽的。
隻聽她一字一頓地用風鈴般悅耳的嗓音說道:“不-是!”說罷,便用一種近乎決絕的氣勢轉過身去,邁開腳步跑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腳踝處的痠痛,她跑步的姿勢看起來有些吃力。
這個舉動讓木夏合掙紮著想要起身,但在落落身下冇有很快成功。
就在眼看著少女的身影要消失在拐角之時,他突然爆發出了一股力量,強勢地站了起來。
而這個動作自然也就把顧落落給甩在了地上。
他隻來得及回頭甩出一句“抱歉!”便急匆匆地向少女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顧落落坐在地上,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的臉上此時冇有表情,既冇有生氣,也冇有尷尬。
她隻是看著那個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