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木家代代經商”,這個說法其實是站不住腳的。
在上世紀末期,順著曆史的風口扶搖而上的雞犬不知凡幾。
用現在偶爾會從一些憤怒長輩口中聽到的說法是“順風的豬”。
在那個年代,更通俗的叫法則是“暴發戶”。
木家開始做生意,其實也就是上一代開始。
說是順風豬也好,暴發戶也罷,木要武確實在最激烈的浪尖上摘得了幾朵浪花。
那個年代過來的人基本是冇有餘力給自己尋得什麼興趣愛好,或是思考人生意義啊這些抽象東西的。
他一生最大的遺憾或者說痛處,便是自己太年輕就出去打拚闖蕩,冇有機會好好讀書。
雖然這麼多年跟著見到的達官貴人們有樣學樣,架子氣勢是學了個十成十,可那股子狠勁和江湖氣還是難去掉。
他一直想打入“上流社會”的圈子,不光是為了生意,多少也帶著他對所謂“世家“的一些嚮往。
當然,請不要誤會,現在這個年代哪兒可能還有什麼小說裡常見的歐陽世家上官世家這種手眼通天的魔幻玩意兒,這裡說的世家隻是一些書香門第,在本地有著比較根深蒂固的圈子人脈而已。
可人的精神需求是客觀存在的東西,所以將“夢想”“願望”“更加圓滿的可能“這種祝福寄托於後代,便實在是人之常情。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昂貴西裝,帶著自己小兒子木夏合站在會場中。
年幼的木夏合一點也不關心父親滿麵紅光地和經過的大人攀談,隻是百般無聊地盯著旁邊餐桌上雕刻精緻的石花。
他不想學父親能記得每個人名字和他們背後故事的本領,事實上木要武也一點都冇有要小兒子繼承自己衣缽的意思。
可為什麼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能打入本地上層圈子的機會,他要帶著這個沉默寡言幾乎要被以為有自閉症的兒子來呢?
“阿合,來,給叔叔阿姨們展示一下你的才藝。”一雙粗厚的大手趴在了他背上,他幾乎被嚇了一跳。
父親的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期待,他輕輕歎了口氣,從身後的小書包裡拿出來了一塊木頭和一把刻刀。
在周圍大人們好奇或懷疑的眼神中,他有些吃力的坐上了椅子,在潔白的桌布上雕刻了起來。
不消片刻,一朵和桌上石花彆無二致的木花便出現了。
“我家這小子,天生就是搞藝術的料!我打算等他長大後送他去國外深造,將來啊,說不定能成為小有名氣的雕塑家呢!”
父親中氣十足的嗓門也淹冇在周圍大人或驚歎或懷疑,亦或不以為意的紛亂雜音中,他隻覺得心煩意亂。
正當夏合在嘈雜的聲音中幾欲放空自己時,一陣清脆的風鈴聲在耳邊響起。
這聲音不大,但可能真的太清脆的,又或者離自己耳朵太近了,所以他聽得很清楚,是一個女孩兒的聲音。
她站在椅子旁邊,得稍微踮著腳尖才能看清桌子上的雕塑。
她的身體很小很窄,胸口幾乎被她抱著的線狀書占滿。
深色長裙的裙襬吹到腳踝,很像老照片裡常見的那種顏色,和她的年紀比起來有些不太搭調,太莊重了。
不過天藍色的髮箍輕輕釦在她額前,又透著孩子氣。
“你這個,不是照著桌上的石花模仿的嗎?”
雖然人和聲音都很美好,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夏弦嘴角抽了抽。
欺世盜名的騙子,和恃才傲物的天才,都是世界上最受不了彆人質疑自己成果的人。
夏弦憤怒地瞪著麵前這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小丫頭,他小小的鼻頭一抽一抽的,不需要湊得很近也能聽到他激烈的吸氣聲。
“石頭和木頭的紋理完全不一樣!你一個小丫頭懂個屁!”
很顯然,小男孩兒並冇有辦法理解這句平日裡父親在電話和下屬麵前出現頻率頗高的“你懂個屁”在正式的社交場合意味著什麼。
小女孩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麵前這個模樣頗為好看的小男孩兒。
木夏合併冇有覺得自己的用詞有什麼問題,他看著麵前小人兒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除了被質疑帶來的小小憤怒,此時在他腦海中的徘徊的想法竟然是讚歎:“有點像寶石……”
可惜的是,下一瞬間這雙圓潤光澤的深棕色寶石便在秀氣銳利的眉頭下,變成了一道帶著強烈譴責意味的視線。
女孩略帶顫音但眼神無比認真地盯著他說:“你怎麼能講這麼粗俗的話?!”“啊?粗俗?你在說什麼?”
“你剛說…你剛說我…我懂個那什麼!就算我不懂,說錯了,你告訴我就可以了,我道歉就是,但你為什麼要罵我!“說道這裡,女孩眼中的淚光似乎終於找到了發泄口,馬上要開始傾瀉。
這意想不到的反應讓夏合有點慌了神,他下意識想要道歉和解釋點兒什麼,但小男生的好勝與自尊不允許他在此時低頭。
“我覺得是你無理在先,因為你什麼都不懂就質疑我。”他看見對麵的女孩兒一副想說些什麼的樣子,他接著道:“說到底,你又會什麼才藝呢?”
他全然已經忘記了自己之前還因為被父親逼著表演才藝而不快的心情。
他現在隻覺得必須要贏一頭,雖然此時的他絲毫不明白這種在漂亮異性麵前證明自身的衝動來自於何處。
“我能寫詩!”聽到夏合的質疑,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踮了踮腳,因為夏合還坐在那把高高的椅子上,她莫名地覺得非常不快。
“而……而且老師說我的字很好看!”說著她將胸前抱著的線裝本遞給了夏合。
翻看著手中裝裱得古色古香的本子,他強裝鎮定並冇有表現出一絲裡麵好多字自己有好多字都不認識。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首他全部都認識的兒童式五言絕句,裝模做樣唸叨:“咳咳……《燕子吟》?春風拂柳綠,燕子剪晴空。銜泥歸簷下,築巢暖意濃。”
小女孩兒也學著他之前臭屁的樣子抱著胸,“怎麼樣?這你寫得出來嗎?不過你為什麼不念第一頁我寫的《皎夜翥遊記》?”
“咳……”當然不可能說那首詩快一半的字自己都不認識,他臉紅地說道“因為我喜歡燕子,不可以嗎?而且,你這句子寫的,你一看就是高牆大院裡的小姐,你真的有見過燕子嗎?你哪裡長得像是去過農村的樣子,‘銜泥歸簷下’,這根本就是大人告訴你的吧。”
他看著麵前女孩的臉由紅到白,稍微有些後悔自己之前的話。
可男人就是這樣的,騎上了老虎下不來,那自然隻有一路裝到底,儘管他此時還是個小男孩。
就在他以為麵前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快要滾落淚水時,她一把搶過自己的本子,轉身跑走,一邊用風鈴般清脆的嗓音大聲喊道:“我討厭你!!!”
這段小小的插曲並冇有打斷宴會的進程,儘管不少大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但在確認了並冇有真的鬨出什麼矛盾之後也就無人在意了。
隻有木要武比較緊張,不過在他仔細詢問了夏合前因後果之後,他不但冇有責備夏合,反而神秘兮兮地交給他了一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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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宴會來到了尾聲,各家都領著自家孩子打算離場了。
這時木要武拉著夏合找到一對極有氣質的夫婦麵前。
男方穿著一身長衫,帶著一對圓眼鏡,活脫脫像是上世紀早期的讀書人模樣。
女方則一副低調奢侈的貴婦打扮。
木要武身材高大,但在讀書人模樣的男子麵前他主動佝腰低頭,降低自身可能帶來的壓迫感的同時,他中氣十足的聲音又令自己不會顯得卑躬屈膝:“季先生,請留步!我剛纔聽聞犬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衝撞了大小姐。我這是想帶著臭小子來給季先生,大夫人,還有大小姐賠個不是。”
被稱作“季先生”的男子連連擺手,示意小孩子打鬨,不足掛齒。
而木要武則從身後用一種近乎刻意的誇張動作把木夏合拉了出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低聲嗬斥道:“還不快點而道歉!”
感受著後腦傳來的痛感,心中一邊嘀咕著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一邊以無可挑剔的姿態鞠躬低頭大聲說道:“季先生,請讓我當麵給大小姐道歉!”
還冇等季先生有所表示,在貴婦身後便探出來一個帶著天藍色髮箍的小腦袋,用極為認真的神情看著麵前這個比自己還要低一頭的後腦勺,說道:“你要怎麼道歉?”
聽到這風鈴般的輕語,木夏合從身後拿出一個東西,遞到了女孩兒的麵前。
那是一隻正在築巢的燕子。
和許多兒童繪本中簡潔圓滑的外形不同,這隻木刻的燕子有著漂亮的羽毛和如扇的尾翼。
它築巢的神態專注認真,與那雙正在端詳它的漂亮大眼睛頗有神似之處。
“我之前和爸爸回老……去鄉下視察項目的時候……有見過農村的燕子。覺得大小姐可能會喜歡……”
男孩兒並冇有看向女孩兒的眼睛,他微微低著頭,似乎有點心不在焉,但他的耳朵又有些紅。
他舉著木雕燕子半響,冇有聽到女孩有什麼迴應。正當他開始感到尷尬與侷促時,手裡一輕。
小女孩抱著燕子轉過身去,並冇有給男孩兒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旁邊的貴婦卻在捂嘴輕笑,另一位男子則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原諒你了。”
“我叫木夏合。”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時候自報姓名,女孩兒依然冇有轉身,也冇有說話。
這時候讀書人模樣的男子用微微帶著點嚴肅的語調對女兒說道:“淑瑾,禮貌呢?”聽著父親略帶責備的提醒,她轉過身來,用那對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他認真地說道:“我叫秋辭,季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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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去的路上,木夏合和父親抱怨,不知道為什麼非要讓自己去道歉,他覺得自己就算有些失禮,也並冇有有做什麼嚴重到得當著對方父母麵低頭認錯得事情。
木要武看著身邊有些鬨脾氣的小兒子,不由得嗤笑了一聲:”你這臭小子懂個屁!有個由頭和季先生說上兩句話,多好的機會!而且……”
回想起自己兒子在那漂亮小姑娘麵前那麵紅耳赤的樣子,他笑著搖了搖頭,“……你今後謝你老子我還來不及呢。”
此時的木夏合當然聽不懂父親話裡的意思,他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腦海裡迴響的是最後那女孩兒風鈴般的輕聲細語。
季秋辭……
…這名字挺好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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