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傅晚兒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楚硯想起那日,他伴駕送大軍出征。
臨別,傅問舟寬大的手掌,壓在他肩上,鄭重託付。
他說“時寧之胸襟,之眼界才能,之忠義仁心,不在我之下。大周可以沒有鎮守邊關的傅問舟,但絕不能沒有救民濟世的溫時寧。”
他說:“仗,人人都可以打,但時寧琢磨的那些事,世間少有人懂。”
他說:“時寧是我的妻,更是我敬重之才。”
他說這些話時,溫柔,堅定,驕傲。
楚硯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幕。
“二哥還說,他看著二嫂從泥濘裡站起來,長成能替萬人遮風擋雨的大樹,其中不易,天知,地知,他知……他說,這棵樹不能倒,他也捨不得讓她倒。”
傅晚兒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她想罵二哥混蛋,想說他怎麼能這樣……
把這麼重的擔子,壓在他最捨不得的人身上。
可她知道,二哥是對的。
二嫂不是那種需要被人護在身後的女子。
她是能與二哥,並肩站在風雨裡的人……
“二哥懂二嫂,也信二嫂,”楚硯將傅晚兒摟在懷裏,眼眶也有些紅,“我們也要信她,支援她。”
傅晚兒哭得像個孩子。
裏屋,燭火輕輕跳了跳。
溫時寧睜開眼睛,輕輕將承恩摟在懷裏。
二爺,你那樣信我。
我怎敢讓你失望?
……
次日,天剛矇矇亮,溫時寧便起了身。
香草端著湯藥進來,見她已梳洗整齊,心疼道:“怎麼不多歇一會兒?”
溫時寧搖了搖頭,接過湯藥一飲而盡。
二爺的訊息,像一把鈍刀,日夜剜著她的心。
痛到骨頭裏,痛到喘不上氣,可她不能倒。
身後是流離失所的蒼生,遠處是死守國門的數萬兵卒,他們還在等。
等糧,等葯,等活下去的希望。
她是傅問舟的妻,她得替他完成未盡之事。
她總覺得,二爺還活著,也許,他也在等……
“走吧。”溫時寧整整衣襟,朝門口走去,“去棚裡看看。”
香草張了張嘴,想勸,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跟在溫時寧身後,看著那道瘦削卻筆直的背影,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自這日起,溫時寧便一頭紮進地裡,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白日帶著農戶細化培植工序,拆分種苗分批催芽,一樣一樣地試,一樣一樣地記。
夜裏伴著油燈翻閱農書,改良各種育苗,累了就用涼水洗把臉,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連飲水歇息都極盡精簡,香草端來的湯飯,常常涼透了纔想起來吃。
早前,溫時寧得的那批西域甜瓜種,幾番嘗試,竟真的種了出來。
此瓜甘甜、個大、週期短,還能分季輪流種植,尤其適宜旱地。
隻是嫩果易爛,經她反覆查驗,終於找出癥結,澆灌不當。
此瓜,似乎天生就有頑強的生命力。
無需過多灌養,卻能長出香甜多汁的果肉。
調整之後,那瓜便一層一層地冒出來,一日一個樣地長大。
翠綠的藤蔓爬滿了架子,圓滾滾的瓜藏在葉下,像一個個胖娃娃。
“夫人!你快嘗嘗,太好吃了!”
第一次開瓜,香草捧著一塊,歡天喜地地送到書房來。
溫時寧嘗了一口,確實甘甜可口。
她望向傅問舟的畫像,二爺,你看見了嗎?
大周百姓,又多了一種不僅可以充饑還能解渴的口糧。
過往數月積攢的育種經驗,也都盡數見效。
瓜果雜糧品種越來越多,一茬接一茬地從地裡冒出來。
疫情得到控製,治好病的難民,陸續返鄉。
一應物資,越來越多的往邊關運去。
除了糧,還有批量炮製好的草藥。
溫時寧每次都要親臨現場,檢查封箱,怕路上受潮。
望著那一輛輛裝滿糧草藥物的馬車,漸漸駛向軍營,她抬頭望天。
二爺,你看見了嗎?
你的兵,現在有糧有葯了。
……
北境大營,炊煙裊裊。
將士們終於能頓頓吃上飽飯,仗也越打越穩。
北蠻大營,拓跋羽卻有些坐不住了。
他摔了手中酒杯,暴跳如雷:“大周怎麼還有糧?!他們哪來的糧?!”
無人應答。
帳中一片死寂。
拓跋羽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他們沒糧了。
也是見了鬼,後方糧倉,頻頻著火。
不用懷疑,一定是大周探子乾的,可即便重重防備,也總是失守。
糧草短缺,軍心漸潰,這仗還打個屁!
他原本篤定,傅問舟葬身滄江,大周失了主帥,軍心必潰、不戰自敗。
可萬萬沒想到,傅問舟一死,大周軍反倒更難對付。
那群將士懷著必死的忠憤,人人捨命死戰,無主帥卻萬眾一心,打得比從前更加悍不畏死。
拓跋羽氣急反笑,眼底帶著陰狠的輕蔑,“傅問舟,你也不過如此!大周有你無你都一樣……”
話音未落,突聞有人大喊:“有敵襲!”
拓跋羽猛地掀開帳簾,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大營四處火起,濃煙滾滾,火光衝天,將黑夜燒成了白晝。
兵士驚慌奔逃、互相衝撞,救火者、逃竄者、持械者亂作一團,軍心徹底崩亂。
早已蓄勢待發的大周軍,此時擂鼓進軍,全線壓上,大舉反攻!
刀劍交鋒、戰馬嘶鳴,北蠻軍首尾不能相顧,節節潰敗。
混亂廝殺中,拓跋羽餘光陡然瞥見火海盡頭,一道玄甲銀槍的挺拔身影,策馬踏火而來。
身姿淩厲,氣勢滔天,熟悉得讓他心頭驟震。
他以為連日焦慮耗神眼花看錯,用力揉了揉雙眼。
再看。
那人衝破煙火,提劍破空,冷光直指他咽喉,聲線沉厲,霸氣震徹:“拓跋羽,看清楚!正是你爺爺我!傅問舟在此!”
拓跋羽瞳孔驟裂,滿臉驚駭,竟是嚇的轉身就逃。
傅問舟縱馬而來,火光在他身後鋪成一道濃烈的幕布,將他身影映得如天神下凡。
剎時,血濺而飛。
拓跋羽人頭落地,直直滾到他跟前,雙目圓瞪。
主將一死,北蠻軍再無心戀戰,紛紛逃竄。
趙桓策馬而來,竟朝傅問舟扔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傅問舟接過,下意識看了眼不遠處,同樣圓滾滾的人頭,皺起眉頭。
趙桓哈哈一笑,眼裏卻含著淚花,“是夫人種的甜瓜,將軍一嘗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