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身後內侍慌忙跪伏在地。
景明帝望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一字一句,像是從胸腔裡剜出來。
“朕德薄才疏,親佞遠賢,識人不明,治國失度,至有今日之禍……忠良含冤,百姓流離,良將殞命,社稷動蕩……皆朕之過。”
他頓了頓,“追封傅問舟為護國忠勇郡王,享太廟祭祀,世代殊榮。其妻溫氏,晉封一品誥命,賜‘福安’封號。其子傅承恩,襲忠勇侯爵。”
“罪己詔頒行天下,朕愧對祖宗,愧對黎民……”
內侍伏地痛哭,不敢抬頭。
景明帝站在風中,龍袍翻飛,白髮淩亂。
可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從未像此刻這樣清醒過。
傅問舟戰死的訊息,像一場颶風,席捲了大周每一寸土地。
京城百姓自發在門口掛起白幡,商鋪歇業,學堂停課,連茶館裏的說書人都換了詞兒。
不講才子佳人,不講神仙鬼怪,隻講忠勇侯傅問舟,守邊關、戰北蠻、墜江殞命。
百姓自發祭奠,紙錢的灰燼被風吹起,漫天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雪。
北境邊關,群龍無首。
可麾下無一人潰散、無一人退縮。
沒有主將,可仗還要打,國門還要守。
副將趙桓站在點將台上,望著台下那一張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糲的臉。
“將軍說過,大周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祖宗留下的。誰想搶,就拿命來換。”
“腳下是國土,身後是至親族人,爾等要退嗎?”
台下萬軍齊吼,聲震四野。
“寧死不退,堅守防線!”
“為主將報仇!”
那一夜,北蠻再次攻城。
沒有傅問舟的北境軍,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城牆下屍橫遍野,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
但他們終究還是守住了。
然,悲壯死守之下,絕境依舊無解。
軍心可憑忠義支撐,肉身卻要靠糧草續命。
忠義能守一時防線,卻撐不住長久戰事。
趙桓站在城牆上,望向遠處的滾滾滄江。
嘴裏嚼著半塊樹皮,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將軍……”他喃喃道:“您倒是教教末將,這仗,到底該怎麼打……”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北風嗚咽,吹過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
連日滿城哀慟,忠勇侯府更是死寂沉沉,愁雲覆頂。
溫時寧嘔血暈厥,已是整整三日。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香草和傅晚兒日日守著,寸步不離。
承恩哭鬧著要娘親,傅晚兒怎麼哄都哄不住,自己也跟著掉眼淚。
床榻上,溫時寧眉頭緊擰,深陷沉沉夢魘。
夢裏,她終於追上了傅問舟。
他還穿著那身破碎的鎧甲,渾身是血,可他還活著,朝她伸出手,笑容溫和,一如既往。
“你怎麼來了?”
溫時寧一把抱住他,泣不成聲。
“二爺……二爺……”
傅問舟輕拍著她,聲音啞道:“時寧,回家去吧。”
溫時寧將他抱的更緊:“我不,二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她要陪他,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哪怕是陰曹地府,她也認了。
傅問舟捧起她的臉,眉心輕擰,“時寧,你不信我嗎?”
溫時寧用力搖頭,淚眼婆娑。
他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淚,“既信我,便乖乖回家,等我歸來。”
溫時寧正當在夢裏繾綣拉扯之際,屋外傳來吵鬧聲。
香草心頭一緊,冷聲朝外:“外頭是誰在喧鬧?”
晉安匆匆入內,說道:“是戶部幾位大人,執意求見夫人。說是夫人先前培育的早熟甜瓜已經掛果,可連日陰雨,果子盡數腐爛,青苗也出了亂象,無人能解,非要請夫人出麵定奪。”
香草氣得咬牙切齒:“夫人都病成這樣了,他們還有臉來!管它甜瓜苦瓜,他們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傅晚兒也是又悲又氣:“我二哥為國捐軀,二嫂痛到嘔血暈厥,他們卻還在步步相逼!他們還是人嗎?!晉安,關門放狗!誰也不許進!”
晉安遲疑道:“楚大人也在……”
傅晚兒愣了愣,“把他也趕出去!”
晉安應了聲,正要轉身去,忽聞一道虛弱的聲音,“慢著。”
“娘親……”
承恩竟第一個反應過來,伸手就要抱抱。
“二嫂!”
“夫人!”
香草和傅晚兒撲上去,哭的稀裡嘩啦。
溫時寧虛弱無力,“扶我出去。”
香草和傅晚兒對視一眼,倒底聽話,一左一右地扶住她。
門外,眾人看著那道蒼白單薄的身影出現,均是一靜。
有人麵露愧色,有人低下頭去。
楚硯焦灼的眼神,反倒是一鬆,拱手見禮:“夫人。”
傅晚兒朝他翻了個白眼。
溫時寧看著他們,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各位莫急……
她輕緩一口氣,“明日,我去看看,再議。”
“夫人!”香草急了。
溫時寧抬手,製止了她。
“二爺讓我等他。”
她輕聲說,不知是對誰說的,“他說話,向來算數。”
話落,她身形一晃。
連日滴水未進,溫時寧隻覺頭暈眼花。
那些戶部官員還站著,像做錯事的孩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楚硯帶頭,撩袍跪下,重重叩首。
“臣等無能,有勞夫人了。”
……
溫時寧終於喝了半碗湯,也不逞強,繼續臥床養息。
小小的承恩蜷在她身側,陪著娘親入睡,格外惹人疼。
傅晚兒守著母子安穩熟睡,懸了多日的心總算稍稍落地,鬆了口長氣。
出來瞥見廊下仍未離去的楚硯,她積壓的火氣頓時湧上。
“楚大人還有何吩咐?”
楚硯無奈:“夫人莫怪,為夫並非鐵石心腸……”
“隻是二嫂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靜養,是信念,是心氣兒,是責任。”
傅晚兒剛要瞪他,楚硯沉聲:“這是二哥臨行前,交代於我的。”
“他說,若他不能按時回來……便讓我把二嫂往蒼生大義上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