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溫時寧喉間發澀,艱難道:“回陛下,臣婦從未停下試驗……隻是作物生長,循天地規律,提速已然抵達極致。”
景明帝眼神一暗,她又道:“臣婦和戶部工部的眾多才能,正在嘗試瓜果種類,必定能再種出一些,可代口糧。”
“務必快!”
景明帝眼裏又燃起希望,立即下旨,命各部無條件配合溫時寧。
出了宮門,溫時寧隻覺眼前一黑,渾身發軟。
早已等候的香草和傅晚兒,趕緊衝上前,將她扶住。
“夫人!”
“二嫂!”
傅晚兒眼紅紅道:“二嫂你可一定要保重身體,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承恩怎麼辦?我二哥怎麼辦?”
楚硯拱手道:“晚兒說的是,夫人已經替大周承擔許多,萬不可再強撐……傅侯身經百戰,定能有周旋之策……”
他頓了頓,改變稱呼:“我堅信,吉人自有天相,二哥定會平安歸來。”
香草帶著哭腔,“是呀夫人,你想想,你和侯爺從前多難呀……那麼難都熬過來了,這次定也能逢凶化吉。”
溫時寧揉揉眉心,語氣溫淡道:“就是有些餓了,頭暈……被你們這麼一吵,更暈了。”
傅晚兒一聽,忙道:“快上馬車,有吃的。”
香草則埋怨,“陛下也真是的,隻知用人,不知憐人,竟連吃的都沒備嗎?”
溫時寧睇她,“慎言。”
宮裏當然備了吃的,可她如何吃得下?
然而,她更清楚,她不能倒。
就算是拚了命,她也要為二爺爭得救命糧!
……
北境,軍營。
曠野長風卷著邊塞黃沙,掠過連綿軍帳,吹得帥旗獵獵作響。
又逢處暑,傅問舟望向天際。
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在褪去,像極了他臨行前夜,時寧眼底那一點明明滅滅的光。
他答應過她,待秋禾豐收,他定歸家。
可北蠻不退,戰事未平,歸期遙遙,怕是要食言了。
帳下軍營,看似軍紀嚴明,實則已是窘迫重重。
糧草接濟早已跟不上。
無戰事的日子裏,將士們皆是勒緊褲帶,壓縮口糧,能省則省,能忍則忍。
然,兵者,身靠糧草,心憑底氣。
如此下去,體力不支,軍心浮動,恐不戰自潰。
傅問舟眸光沉斂,心底已然下定決斷。
此戰,得出奇招才行了。
天邊一道流星劃破長夜,亮光一瞬綻放,轉瞬寂滅。
恰時,戰鼓雷鳴。
北蠻再次圍攻而來。
“升帳!”傅問舟聲音沉穩如山,“迎敵!”
將士們從各自營帳中湧出,列隊,持刀,弓上弦。
傅問舟翻身上馬,勒韁回望了一眼家的方向。
隨之,抽出腰間長劍,氣勢如虹。
“大周的兒郎們,今夜,讓北蠻子知道知道,誰纔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殺!”
萬軍齊吼,聲震四野。
……
“時寧……時寧……”
溫時寧在夢中,置身無邊荒野。
四下濃霧如幕,伸手不見五指。
那聲音從遠處飄來,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又像是貼著她的耳畔。
溫時寧心頭一喜,下意識應聲:“二爺!”
她拚命往前追,荒草茫茫,風沙遮眼,卻始終看不見人。
直到長風撥開霧靄,她終於遙遙望見那抹挺拔的玄甲身影。
他站在懸崖邊上,鎧甲破碎,渾身浴血。
“二爺!”溫時寧撕心裂肺。
傅問舟回過頭,隔著萬丈深淵,望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眷戀,不捨,有千言萬語來不及說出口的遺憾。
忽然,萬箭穿身,他身形劇烈一晃,朝她最後一笑,整個人轟然墜落萬丈懸崖!。
“不要!”
溫時寧心口劇痛炸裂,想要伸手去抓,卻隻抓得一手空涼風聲。
夢裏天崩地陷,她渾身冰冷,絕望窒息。
“夫人!夫人您醒醒!”
急促的呼喚猛地將她拽回現實。
香草滿臉慌張,用力搖晃她,“宮中來人,急召!”
溫時寧猛然驚醒,冷汗浸透裏衣,鬢髮濕黏貼在頰邊,心口殘餘著極致的悸痛與冰冷。
夢境太過真實,墜崖的絕望、別離的恐懼,死死攥著她的心神。
她心頭突突狂跳,不敢細想,強壓下渾身虛軟,匆匆整理衣容,隨宮人入宮。
禦書房內,氣氛死寂沉慟,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楚硯立在一旁,麵色慘白,眉眼沉痛。
景明帝端坐龍椅,脊背佝僂,眼底佈滿紅血絲,一身帝王威儀盡數褪去,隻剩無盡疲憊與悲痛。
“臣婦拜見陛下。”
溫時寧剛要跪,景明帝手一抬,“免禮。”
出口的聲音,竟沙啞破碎。
溫時寧看向楚硯。
楚硯哽咽,字不成句:“邊關……急報……”
“傅侯親率先鋒軍迎敵……身陷重圍……被逼至滄江……”
他喉間堵的愈發厲害,不忍卻不得不說:“侯爺與殘餘將士……被激流捲走……屍骨無存,恐、恐已無生還可能。”
一語落定,天地皆寂。
景明帝閉上眼睛,似不忍再聽。
溫時寧表情怔怔地,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夢裏的離別之痛,驟然與現實噩耗重疊,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眼底的光一寸寸熄滅,麵色剎那間慘白如紙,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外表還立著,心裏已經焦碎。
一股甜腥湧上喉嚨,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裏那攤刺目的紅,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天旋地轉。
“二嫂!”
楚硯的喊聲像隔了一層水,聽不真切。
她看見禦書房的樑柱在旋轉,看見景明帝驚慌失措地站起來。
她好像還看見了傅問舟,焦急萬分,卻好似被一道屏障給攔住了……
她朝他笑笑,想說她沒事,可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
這日,景明帝登臨皇城最高的承天台。
風卷蕭瑟寒意,拂動他龍袍衣角。
俯瞰下去,滿城儘是流離難民。
糧食仍舊不夠吃,疫情還在蔓延。
萬千百姓,仍在天災亂世中苦苦苟活。
此情此景,壓得帝王心口喘不過氣。
他立於高台,望著茫茫山河,終是淚流滿麵,痛徹悔恨。
古往今來,史冊千秋。
從不缺忠臣良將,亦不乏奸佞詭徒。
祖宗立朝,遺訓傳世,早已明示為君之道——親賢臣,遠奸佞,恤黎民,慎心性。
可他偏被困一己心魔,多疑猜忌,舉棋不定。
明知傅問舟是國之砥柱、百戰忠良,卻屢屢試探、製衡、冷待。
明知其夫人溫氏是濟世良人、蒼生福星,卻放任流言肆虐、任由萬民詆毀。
他不是看不清,是被私心矇住了眼。
錯把奸佞當忠臣,把忠臣當禍患,到頭來,忠臣為他戰死沙場,奸佞卻是敵國的狗。
為君者,當以江山為重,以萬民為本,摒棄私念,明辨是非。
而他,恰恰犯了大忌。
是他的遲疑,錯失最佳救災時機,讓全境旱澇疊加、百姓流離失所。
是他的猜忌,寒了忠臣赤心,逼得良將步步維艱。
是他的昏聵,養虎為患,縱容姦邪亂朝、外敵窺邊。
最終,釀成天災人禍……
江山無恙時,他惜權、惜名、惜顏麵。
如今山河飄搖、良將隕落、萬民受苦時,他才幡然醒悟……
所謂帝王權術,不該用來製衡忠臣,而是護佑蒼生。
景明帝滿心悔恨徹骨,再無半分帝王矜傲,終是下定決心。
“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