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溫時寧臉埋在他胸口,傳來一片溫熱,卻乖乖點頭:“嗯。”
傅問舟閉了閉眼,將所有繾綣、不捨、心疼盡數壓入心底。
他微微俯身,抵著她的發頂,語氣鄭重,是立誓,也是託付:
“時寧,信我,也信你自己。”
“你守後方萬民,守山河生機。我守邊關狼煙,守家國太平。”
他收緊手臂,將她完完整整攏在懷裏,護得嚴實,字字沉慟動人:
“待下一季秋禾復盛,我必歸來,此生絕不會負你。”
溫時寧又點頭,趁機在他胸口蹭了又蹭,方纔抬起頭來。
濃翹的眼睫上,還掛著水珠,眼底卻清亮堅定。
“二爺放心,我會守好這片土地,守好咱們的家……我和承恩,一定會等你回來。”
傅問舟垂眸望她,眼底盛滿赤誠與溫柔。
“我從來都是信時寧的……”
話音未落,溫時寧踮起腳尖,堵住了他的唇。
這一夜,她主動,瘋狂,貪焚,像要把接下來所有的離別,都預支成此刻的纏綿。
既有柔情,又有風情。
傅問舟全數接納,全力以赴。
隻願長夜漫漫再漫漫……
可天總有亮的時候。
溫時寧抱著承恩站在門口相送,看著傅問舟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裏。
承恩像是也感受到了離愁,在她懷裏扭來扭去,小手伸著,咿咿呀呀地喊:“爹爹……爹爹……”
溫時寧抱緊兒子,輕聲道:“爹爹去打壞人,很快就回來。”
承恩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眼淚汪汪,卻扭頭撲進溫時寧懷裏,不再喊爹爹。
……
溫棚培育,交替套種短收糧,本是眼下最穩妥的救災良策。
可國策落地,從來都是知易行難。
京畿近水樓台,推行最快、管控最嚴,短收新糧陸續成熟,百姓手中有了餘糧,日子尚能支撐,對這場舉國大災的痛感尚且淺薄。
可各州府災情早已潰爛不堪。
隨著時日推移,越來越多的難民,源源不斷湧入京城。
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流民席地而臥,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老弱婦孺擠作一團。
垃圾雜物遍地,餓殍隨處可見。
京都本土百姓心生排擠、人人自危,自發封堵街巷、驅趕流民,不願分糧、不願相容。
一邊是本地人惜糧自保,一邊是流民絕境求生,摩擦日日加劇,衝突愈演愈烈。
人居混雜,飲食不潔,風雨露居,饑寒交迫……
最可怕的後患,終究還是來了,瘟疫緊隨災情爆發。
一時間,恐慌如同潮水吞沒整座京城,市井蕭條,商鋪緊閉,人人閉門不出,談疫色變。
亂象叢生,社稷動蕩。
楚硯登上城門高樓的那天,風很大。
他的官袍被吹得獵獵作響,身後是麵色凝重的文武官員,身前是黑壓壓的難民。
那些臉一張張仰著,灰敗、瘦削、絕望,像被霜打過的莊稼,等著最後的判決。
楚硯聲音沉而穩,順著風傳得很遠。
“陛下有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爾等皆是大周子民!”
他目光凜然,掃過躁動人群,字字擲地有聲:
“國逢大難,無人能夠獨善其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周安穩,百姓方能安居,山河傾覆,無人能夠苟活!”
“即日起,全城統一安置、統一施糧、統一防疫!誰敢私藏糧食、排擠流民、挑動紛爭、違逆救災國策,擾亂民心,立斬不赦!”
嚴厲鎮壓穩住躁動亂象後,楚硯語氣放緩,安撫萬民惶恐:
“忠勇侯夫人溫氏,預知災疫將至,早已備好防疫良藥,現盡數獻於朝廷!”
“城內外已經設數百處施藥據點,凡有不適者,可前往排隊問診、免費領葯!”
他高聲傳揚那句,後來傳遍朝野的仁心之言:
“侯夫人有言……天災無情,人心有暖,大周絕不放棄任何一條蒼生性命!”
隨後,朝廷安民救災的旨意,貼滿大街小巷。
而溫時寧那句不放棄任何一條生命的仁心良言,更是被口口傳頌,深入人心。
每日都有源源不斷的百姓,齊聚忠勇侯府門外,伏地跪拜,誠心感恩謝德。
“夫人是真菩薩現世!救良田、破天災,如今又施藥救人、平息瘟疫!”
“從前是我等愚昧盲從,聽信流言,錯把福星當災星,愧對夫人善心!”
“若非夫人,這京城早已屍橫遍野,我等百姓早已無命可活!”
此起彼伏的跪拜、懺悔、感激,終日不絕。
那一聲聲高呼的福星降世,徹底洗去溫時寧數年背負的汙名。
然而,溫時寧基本不在府上。
她整日紮根育苗基地,晝夜不休,一心撲在救災安民諸事上,哪有功夫去聽。
且眼下大周的糧食缺口,依舊大得嚇人。
戶部推算,良策全麵落地,至少需要一年。
也就是說,這場飢荒,少說還要熬一年半。
一年半,於蒼生百姓是熬命。
尤其邊關將士,他們等得起嗎?
她的夫君,等得起嗎?
這日,宮中急召。
溫時寧與楚硯一同進宮。
禦書房內,景明帝鬢邊白髮比上次見時又添了許多。
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邊關缺糧了。”
溫時寧的心猛地一沉。
“拓跋羽那廝,知道我大周糧草不濟,拖著不打,也不退,就這麼耗著。”
景明帝的聲音又沉又澀,“軍中存糧,最多還能撐一個月……再這般下去,前線將士無糧充饑,不戰自潰。”
禦書房裏安靜了一瞬,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溫時寧指尖攥緊,眼睫輕顫。
內心,已是狂風呼嘯。
景明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放下帝王威儀,語氣近乎懇求:“溫氏,你告訴朕,還有沒有辦法?能不能培育出更快的種子?能不能讓地裡再搶出一季糧?”
這是大周最後的希望,也是前線戰局唯一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