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溫時寧起身回話:“臣婦這批種苗,確能實現短收,且不管旱澇,皆有法子應對。可眼下最大的難題,是種子存量不足,杯水車薪,難解困局。”
她據實稟明:“此番良種,源自梁國,是梁君梁栩贈予臣婦。臣婦與梁君機緣相識,情同至親姐妹,若開口求援,梁國必定傾力相助。隻是千裡調種、培育擴繁、分發州縣,盡數需要時間。”
梁國曾被北蠻侵佔,後投靠大周,與傅問舟夫妻結緣,曾是一段佳話。
景明帝都是知道的,默然良久,滿心皆是悔意。
悔自己被心魔困住、被流言矇蔽,沒能早信賢臣、早用良策,白白錯失數月救災良機。
可帝王從不輕言後悔,因為無用。
“楚硯,你怎麼看?”
景明帝把難題拋給楚硯。
他與傅問舟一唱一和,把滿朝文武連同他這個帝王都耍的團團轉,自然也是預料過後果的。
楚硯起身,沒有遲疑:“事已至此,隻能全力加急推行補種,走一步,救一步。”
“好在,尹玄度偷藏的糧食,追到了一部分,可解一時燃眉之急。”
他們是有預料,可皆是凡人之軀,除了儘力而為,又能如何?
也就是說,一場飢荒,在劫難逃。
得做好準備了。
傅問舟抿了抿唇,接著道出另一番擔憂:“隻怕北蠻會有所動作……”
幾人一下就想到了尹玄度最後的那番話,心裏愈發沉重。
在這節骨眼上,若再開戰,那點糧草,如何夠?
可事情,還得一件件的解決。
想起大周那些被尹玄度策反的蛀蟲,景明帝眼底浮上陰狠,沉聲頒出幾道口諭。
先是命三司,從嚴徹查尹玄度同黨,與北蠻潛伏姦細,深挖歷年被收買的朝中官吏。
緊跟著下旨,調撥國庫錢糧,配合溫時寧,調種培育,火速推行,全力救災。
至於尹玄度和溫書妍等人,三日後,問斬祭天!
每一道旨意,都帶著被欺騙多年的恨意,也帶著身為帝王卻無力迴天的惱怒。
三日轉瞬即逝。
據說,當日雖然大雨傾盆,但祭台前,人山人海,萬民圍觀。
時辰一到,星月教一眾教徒盡數伏法,人頭落地,血灑祭台。
輪到尹玄度時,他披頭散髮,雙目赤紅,竟還仰天嘶吼:“大周必亡!”
至於溫書妍,就更離奇了。
先是哭喊哀求,要見溫時寧,要見傅問舟,說她知錯愚昧,要當場賠罪……
可刑場無情,國法無私,無人為她駐足,無人為她求情。
眼見生路斷絕,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破碎。
溫書妍徹底崩潰,竟又開始咒罵起來:“蒼天無眼!世道不公!溫時寧,傅問舟,你們等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話音剛落,一道驚雷破空而下,不偏不倚,直直劈落在她頭頂!
溫書妍當場氣絕身亡,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天罰現世,萬民嘩然,卻無人嘆其可憐,隻道是善惡終報,天道昭彰。
然而,這樣的熱鬧,溫時寧毫無興趣。
她忙得腳不沾地,現有的種苗,需要擴繁。
各州縣的水土情況,要好好瞭解。
應對災疫的草藥,如何規劃……
樁樁件件,皆離不開她。
香草和傅晚兒也是聽旁人說起,再來繪聲繪色地講給她聽。
在聽到溫書妍無人收屍,被丟去了亂墳崗時,溫時寧忙碌的動作微微頓了一瞬。
沒有快意,也沒有唏噓。
不過是作惡者終得惡果,亂世姦邪終歸塵土。
生而為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
“行了。”
溫時寧淡淡開口:“這批種苗若是趕不上春播,明年餓死的人,比刑場上砍頭的人多得多。”
香草和傅晚兒對視一眼,吐了吐舌頭,不說了。
兩人捲起袖子,趕緊幫忙。
遠處,不知誰家的炊煙升起來,在灰濛濛的天幕下,裊裊地倔強地飄著。
日子要過,人要活,地得種。
值得去做的事,太多太多……
……
果不其然,這場救命甘霖,竟連綿不絕,整整落了半月之久。
大雨不休,澇災再起。
田地積水成窪,根基盡毀,近乎顆粒無收。
秋收徹底落空,飢荒的陰影迅速籠罩整個大周。
糧價飛漲,百姓無糧可食,恐慌加劇。
循著世代求生的舊例,已經有人拖家帶口,紛紛向北遷徙,意圖靠攏天子腳下,隻求一線活命之機。
而此時,北蠻養精蓄銳,鐵騎壓境,戰火驟燃。
國難當頭,烽煙告急,傅問舟臨危受命,再度掛帥出征。
臨行前夜,雨終於停了。
天幕裂開一道縫,漏出幾顆疏星,冷冷地懸在屋簷角上,像是不忍看人間疾苦,卻又不得不看。
溫時寧替傅問舟整理行裝,一件一件,疊得仔仔細細。
戰袍、護甲、靴子、腰帶,每一樣都反覆檢查了好幾遍,連襻帶的釦子都要親手拽一拽才放心。
傅問舟目光追隨著她,喉結幾番滾動,卻未發一言。
向來情話張口就來的忠勇侯,頭一次覺得言語匱乏。
“好了。”
溫時寧將包裹繫好,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彎了彎唇角,“該帶的都帶了。”
傅問舟沉默地拉起她的手。
那雙手比從前粗糙了許多,這是一雙種地的手,是替他撐起一個家的手,亦是他這輩子最捨不得鬆開的手……
他將那隻手貼在自己心口,讓她感受那裏的跳動,還是不知該如何開口,該說些什麼?
溫時寧睫毛顫了顫,撲進他懷裏,雙手用力抱著他勁瘦的腰。
從前離別,她從容剋製,事事通透,從不多言牽絆。
可這一次,內憂外患,天災戰亂疊加,前路茫茫,生死難料,她終究藏不住心底的忐忑與不捨。
“二爺,務必保重。”
聲音微顫,褪去了平日的沉穩,隻剩小女兒家的柔軟。
傅問舟頓時心如刀絞。
可他不能表現出來。
舉國危難,萬民待活,他肩上扛的是江山社稷,不能退,更不能軟。
他隻能硬生生壓下喉間澀意,斂去眼底翻湧的柔情不捨,故作沉穩地交代道:“我這一走,家中諸事,就有勞時寧了。若人手不夠,隨時可加,晉安和香草,皆已長成,是時候讓他們擔些事了。”
“至於救災諸事,多與楚硯商議,切莫太過操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