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一句話,逼得帝王無法再迴避。
殿內死寂一瞬。
景明帝久久沉默,定定地看著傅問舟,目光複雜得像深秋的潭水
幽深,卻又不是沒有溫度。
良久,他方纔開口:“朕知道你沒錯。”
“可朕每次看見你,就會想起二皇子。朕對不起他……朕需要一個理由,說服自己,當年的抉擇,沒有做錯。”
“但無論怎麼說服,心裏還是會痛,會遺憾,會不甘……”
他承認,他欣賞傅問舟,但也忌憚他功高震主,畏懼他兵權滔天。
加上二皇子的事,便成了他解不開的心結。
但這些,如何說得出口?
可聰明人之間,本就不需要說的那麼透徹。
傅問舟直言:“陛下本就沒有做錯,臣也沒有錯。二皇子私通北蠻、勾結外敵,證據確鑿,罪無可赦。臣當年若是不曾攔下,不曾鐵血鎮壓,今日坐在這龍椅之上的,便不是陛下,是北蠻鐵騎。”
這本就是事實。
隻是帝王心魔作祟,不想認而已。
他不認,滿朝文武也不敢認。
皆隻會勸諫、安撫、迴避,甚至順應君心……
久而久之,真相無人敢提,對錯全憑君心定奪。
帝王也是凡人,盛名壓身、愧疚壓心。
他不敢正視自己為國舍親的抉擇,便將所有遺憾與怯懦,化作對傅問舟的猜忌與忌憚。
滿朝文武更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人人避其鋒芒、順水推舟。
既不敢點破君王心魔,又樂得借勢製衡權臣,用圓滑世故掩蓋真相,用朝堂安穩自我麻痹。
普天之下,從無純粹天災禍亂,隻有難解的人心與私慾。
反正都說到這份上了,傅問舟乾脆再把話挑明:
“臣知曉陛下忌憚臣手中兵權,也深知自古功高震主,大多難善其終。”
“可臣從未有過半分擁兵自重、僭越謀逆之心。臣一生所求,從不是權位榮華……”
“臣唯願,邊關安寧,百姓安居,家人安康。”
殿中靜得能聽見龍涎香燃燒時細碎的滋滋聲。
傅問舟重重叩首,額頭觸地,聲音沉重而決絕:“若陛下覺得臣手中的兵權是威脅,臣願意交出虎符。”
景明帝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心頭巨震,正要開口,便聽他繼續道:
“但臣懇請陛下,應允臣兩件事。”
景明帝喉間微緊,沉聲追問:“何事?”
“其一,邊關不可無良將。臣麾下諸將,個個鐵血忠勇、戍邊有功。臣若卸權,懇請陛下重用他們,莫冷了邊關將士赤子之心。”
景明帝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有些悶痛。
“第二件呢?”
傅問舟抬起頭,直視龍顏,目光坦蕩赤誠,映著殿中天光。
“其二,臣懇請陛下,再信臣最後一次,幫忙演齣戲唄。”
景明帝冷哼:“你讓朕演朕就演啊!”
傅問舟躬身,“臣不敢。”
景明帝悶了悶,沒好氣道:“如何演,你倒是說啊!”
傅問舟一笑:“臣以下犯上,口無遮擋,還請陛下生個氣,把臣禁足天牢。”
景明帝目光一沉,“朕,正有此意。來人!”
……
傅問舟被打入天牢的訊息剛傳出,當晚,城郊農莊便殺機暗落。
夜色濃稠如墨,莊子外圍幾處農家莫名突發火情,火光衝天,濃煙滾滾。
眾人見狀,顧不得多想,紛紛奔赴火場,救火救人,隻留數人看護溫棚。
可這漫天火勢,本就是調虎離山之計。
暗處驟然湧出一群蒙麵黑影,合圍整片農莊。
不等留守之人反應過來,無數火把朝著育苗溫棚、莊院屋舍拋擲而去。
乾裂的葦席、棚架、草木一觸即燃。
烈焰瞬間躥起丈高,席捲整片田圃莊院。
哭喊、尖叫,驟然劃破寂靜夜空。
將溫柔孕育生機的農莊,瞬間化作一片火海煉獄。
不遠處,一道纖細身影,扯下麵罩。
火光照亮她的臉,陰鷙、癲狂、暢快淋漓。
正是溫書妍。
隻見她望著莊院方向,笑容猙獰。
“溫時寧,這次看你還如何逆風翻盤!”
按照計劃,放完火他們就該立即撤退。
可溫書妍卻遲遲未動。
她想親眼看看溫時寧的崩潰。
看看那個永遠雲淡風輕、從容不迫的賤人,如何跪地哭喊。
那畫麵,想想就讓她渾身戰慄。
可等了片刻,也不見溫時寧跑出來。
難道被火燒死了?
“進去,把溫時寧給我搜出來。。”她低聲命令,聲音帶著壓抑的亢奮。
同夥幾人遲疑著,“教主隻讓縱火,沒讓拿人,貿然行事恐生變數。”
溫書妍眸光一厲,戾氣盡顯,“傅問舟處處針對我教,拆我據點、抓我教眾!隻要擒住溫時寧,便能拿捏傅問舟,逼他放人讓步!”
幾人依舊躊躇不前,不敢擅違指令。
溫書妍怒火翻湧,“傅問舟身在宮中,遠水難解近渴!此地無人護她,你們究竟在怕什麼?一群懦夫!”
話音落,她提步便朝著莊院疾沖而去,滿心都是看溫時寧跌落塵埃、痛哭崩潰的執念。
可待她闖入院中的剎那,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溫時寧?”
溫書妍不敢相信,眼前端坐在院中的人,正是溫時寧。
漫天火光翻湧在她身後,染紅半邊夜空,院中風卷火屑、熱浪灼人。
可溫時寧一身素衣,端然靜坐,身姿從容沉靜,不見半分慌亂,眼底亦無半分懼色。
像一尊在烈火中鑄就的玉佛。
她朝她微微一笑,清淡出聲:“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親自來。”
話音甫落,弓弦齊鳴,幾十名弓箭手驟然現身,箭簇寒芒森冷,瞬間將溫書妍一行人死死圍困在院落中央,插翅難飛。
絕境臨身,隨行盡數色變。
溫書妍短暫驚慌後,心底的瘋狂壓過恐懼。
她雙目赤紅,笑的瘋癲,歇斯底裡:“溫時寧!你以為你贏了嗎?你的希望已經被我燒了,你一樣必死無疑!”
溫時寧靜靜看她發瘋,“誰告訴你,那溫棚裡種的,是我的希望?”
溫書妍笑聲戛然而止。
“不過是些隨處可得的尋常草藥罷了。”
溫時寧笑意淡然,字字誅心:“溫書妍,你可記得,多年前,你就上過我一次當了。怎麼時至今日,依舊半點沒學乖?”
當年,她替廖神醫種一味稀缺藥材。
溫書妍從中作梗,以熱水澆灌。
豈料,溫時寧早已將發芽的種子移栽。
一句話扯出舊怨,也將溫書妍擊潰。
“賤人,你,你耍我!”
她突然一頓,“抗旱糧種,該不會……”
該不會也是假的吧?
那溫時寧和傅問舟,就是欺君,也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