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傅問舟低頭看著愛妻,月光在她臉上鋪了一層清輝,那雙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條銀河。
他怦然心跳,低下頭,吻住了她。
像是要把一生的承諾,都揉進這一個吻裡。
夜風拂過,吹得溫棚的葦席沙沙作響。
遠處的香草‘哎呀’一聲捂住眼睛,轉身拽著晉安的袖子跑開。
許久,傅問舟才鬆開溫時寧,額頭相抵,鼻尖蹭著她的鼻尖。
“為夫無以為報,以身相許,如何?”
他聲音低啞,帶著笑,也帶著燙人的深情。
溫時寧臉頰燒得厲害,眼裏還含著方纔被撩撥出來的潮意,嘴上卻不肯服軟:“二爺這輩子,早就許給我了。拿許過的來許,是不是太沒誠意了?”
傅問舟低笑一聲,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那就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每一世都許給你。”
溫時寧彎著眼笑,將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軟得像化開的蜜:“這還差不多。”
星光滿天,溫柔地落在這對夫妻身上。
身後的溫棚裡,種子正悄悄地、頑強地,從泥土中探出頭來。
它們不知道外麵的世界風起雲湧,隻知有人在替它們澆水、鬆土,日日夜夜,不曾放棄。
然而,同一片星空下,有人已經按捺不住。
“廢物!全是廢物!”
尹玄度周身寒氣逼人,案上茶盞被他一掌掃落在地,連日來的變故讓他怒火中燒。
京中輿論漸漸扭轉風向,百姓不再輕信災星流言,反倒紛紛感念溫時寧,滿心期待著她能培育出抗旱補種的糧苗。
他暗中佈下的星月教各處據點,但凡稍有動作,便會被人精準搗毀,不是被官府查封,便是被人半路截殺。
據點被端了七處,暗樁抓了十幾人,連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幾條情報線,也接連斷了。
不用想也知,這一切皆是傅問舟手筆。
那個在莊子上‘陪妻躲禍’的忠勇侯,明麵上無計可施、窮途末路,背地裏卻將‘聽風閣’這張藏了多年的底牌,亮得不動聲色。
尹玄度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的身份,恐怕已經被識破。
眼下局勢被動,唯有把這潭水徹底攪渾,方能尋得喘息與反擊之機。
“大人。”
一直不敢說話的溫書妍,從眾教徒中站出來,已經迫不及待:“絕不能讓溫時寧得逞,屬下有一計,還望大人準允。”
尹玄度轉身,定定看她。
那張被恨意燒得發亮的臉,讓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本座最後再信你一次。”
“定不叫大人失望。”
溫書妍唇角勾起,眼底映著燭火,亮得瘮人。
……
“發芽了!發芽了!種子發芽了!”
“夫人,侯爺,成了!”
天剛矇矇亮,莊子裏便響起此起彼伏的歡呼。
眾人簇擁在溫棚四周,目光灼灼地望向畦田。
原本沉寂的泥土裏,點點嫩綠爭相破土,纖細的芽尖頂著嫩黃種皮,挨挨擠擠鋪展開來,滿目生機盎然。
連日來的辛勞與忐忑,在這片新綠裡盡數化作欣喜,個個臉上都漾開真切的笑意,被旱天壓得沉鬱的心,也跟著亮堂起來。
溫時寧鞋都沒穿好,提著裙擺便往外跑。
“時寧,你慢點兒!”
傅問舟從身後追上來,將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被她一把拽著袖子拖進了溫棚。
“夫人,你看。”
晉安小心翼翼捧起一株幼苗,莫名淚流滿麵。
這不僅僅是生機,更是他的希望。
隻有它們活了,侯爺和夫人才能度過難關,他和香草纔有幸福未來可言。
夫人常說,世間萬物,生生相息。
晉安此刻好像有些懂了。
溫時寧接過那嫩苗,輕輕托在掌心。
連日緊繃的心絃終於鬆弛,她長長舒出一口氣,眉眼間滿是釋然。
“照眼下長勢,至多七日,這些種苗便能移栽。”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
香草一把抱住晉安的胳膊,眼眶紅紅的:“我就說嘛!夫人什麼種不出來?”
晉安被她抱得手足無措,耳根通紅,卻也跟著咧嘴笑。
幾個臉生的百姓圍在溫棚門口,伸長了脖子往裏看。
有個白髮蒼蒼的老農,顫巍巍地蹲下去,望著那些嫩芽,渾濁的老眼裏竟泛了淚光。
“這是……這是活路啊。”
他喃喃道:“老天爺不開眼,夫人給咱們開了眼,百姓有救了。”
另外幾人交換著眼神,跟著附和。
“是啊是啊,終於看到希望了。”
傅問舟不動聲色地將溫時寧護在身側,沉聲開口:“越是緊要關頭,越不可懈怠。接下來幾日,所有人輪班值守,仔細看護,萬萬不能出半點差錯。”
眾人齊聲應是,原本歡騰的氣氛多了幾分凝重。
大家都知道,這些嫩芽不隻是莊稼,是命。
是夫人的命,也是他們所有人的命。
溫時寧側頭,對上傅問舟的目光,心照不宣。
種苗破土,希望已現,暗處蟄伏的魑魅魍魎,必定按捺不住,很快便要露頭作祟了。
果不其然,不過兩日,京城風雲驟變,亂象叢生。
城內多處莫名起火,火勢詭異,起無徵兆、滅而復燃,燒得人心惶惶。
市井流言四起,傳言此乃滅世鬼火,是大災降臨、國運崩塌的先兆。
欽天監順勢上奏,斷言此火非人為,乃是天怒難平、煞星禍世所致,是上蒼對大周的終極警示。
加上尹玄度的煽風點火,景明帝終於坐不住了,急召傅問舟進宮。
勤政殿內,龍涎香壓不住焦躁的氣息。
景明帝坐在禦案之後,麵色陰沉如水。
“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你躲到莊子上,任溫氏折騰。可現如今,事態發展成這樣,你打算如何應對?”
一字一句都帶著壓了多日的火氣。
“別告訴朕,你當真束手無策。”
傅問舟身姿如鬆,目光平靜坦蕩,先問一句:“陛下時至今日,當真還信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