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另一派官員緊跟著附和,語氣愈發偏激:“依我看,當務之急根本不是折騰田畝!應當立刻製止溫氏亂改農耕、悖逆祖製的行徑,早日平息天怒,方能求得甘霖,拯救蒼生!”
楚硯聞言,冷笑一聲:“她大可以袖手旁觀,什麼都不做。可諸位誰敢拍著胸脯保證,隻要她停手,便會立時降雨?若是依舊大旱不休,來年千裡絕收,飢荒遍地,到那時,在座之人,誰又有本事收拾殘局?”
這話問得眾人啞口無言,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尹玄度緩步出列,身姿端肅,聲音朗朗傳遍大殿:“本監敢保證,隻要除卻災星,終止禍端,上天自會降下甘霖。”
到那時,災情已成,飢荒起,民生亂。
北境又再無傅問舟這道屏障,北蠻鐵騎便可長驅直入,收復大周,如探囊取物。
到那時,下不下雨,關他屁事。
尹玄度心中打著算盤,話音剛落,楚硯便目光銳利地盯來,似要將他射穿。
“尹大人口口聲聲天命災星,借天象惑亂朝堂,究竟有何居心?!”
尹玄度麵色不變,甚至微微彎了彎唇角:“楚大人此言差矣,天象昭昭,本監不過是依天直言。”
楚硯逼近一步,“說起來,民間邪教‘星月教’蠱惑百姓、散佈流言,與你欽天監推演天象、斷人吉凶的手段和時機,如出一轍。尹大人,你當真以為天衣無逢,沒人查得出來?”
此言一出,殿中嘩然。
尹玄度眼皮跳了一下,“楚大人若覺得欽天監有罪,大可以拿出證據來。空口白話,誰不會說?”
“證據會有的。”楚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希望到時候,尹大人認罪的速度,和你今日辯駁的口氣一樣快。”
“夠了。”
禦座之上,景明帝終於開口,目光在楚硯和尹玄度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看不出喜怒。
“朝堂之上,唇槍舌劍,成何體統?”
楚硯垂首,退後歸位。
尹玄度也垂下眼簾,不再多言。
景明帝沉默片刻,手指在禦案上輕叩兩下,終是給出態度。
“溫氏的補救之策,朕看過了。”
他語氣不緊不慢:“有些法子聞所未聞,但眼下大旱未解,但凡有一線希望,朕不願放過。”
“控水保苗法,可先行推廣……至於套種,朕要先看到希望。”
言下之意,得溫時寧先培育出種苗來。
尹玄度麵色微變,眼底閃過一絲陰翳,“陛下!”
景明帝抬手打斷他,“溫氏若真能培育出耐旱糧苗,朕自會論功行賞,推行她的良策。否則……”
他眼底陰狠一閃,“朕正好拿她祭天。”
楚硯叩首,沒有再多說。
一切,皆如傅問舟推測。
景明帝沒有否決溫時寧的良策,也沒有徹底偏袒尹玄度。
這就夠了。
他們就是要為溫時寧爭取時間,也為大周百姓爭取生機。
更是要放出足夠多的誘餌,方纔能引蛇出洞,擒其七寸。
退朝後,楚硯走出大殿,日光刺目。
他微微眯了眯眼,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楚大人留步。”
尹玄度迎上來,麵帶微笑,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老狐狸。
“楚大人今日在朝堂上,好大的威風。”
楚硯停下腳步,側頭看他,目光清正坦蕩:“尹大人今日在朝堂上,也好大的膽子。”
四目相對,火花四濺。
尹玄度拱手,“後生可畏,但通常出頭鳥先死,楚大人好自為之。”
楚硯哈哈一笑:“老而不死是為賊,尹大人這是著急了?”
“哼!”尹玄度拂袖而去。
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楚硯目送他背影遠去,唇角勾笑。
妖霧終會散,朗朗乾坤豈容顛倒。
京中,楚硯夫妻,一人點火,一人扇風,將這場輿論戰,推至風口浪尖。
而城郊莊子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溫時寧日日守著育苗暖棚,風吹日曬,肌膚比往日黝黑了幾分。
她渾不在意,隻時時刻刻關注著種子變化,像守著自己的孩子。
她不眠,傅問舟也不休。
除去不得不辦的事,他便寸步不離地守在溫棚外。
批文書、見暗樁、發號施令,都在溫棚門口的矮凳上完成。
偶爾抬頭,看一眼蹲在泥土裏的身影,便覺得心安。
是夜,溫棚裡的活兒告一段落。
夫妻二人並肩坐在棚外田埂上,仰頭望向滿天星鬥。
郊外的星星,比京城多得多,也亮得多。
密密麻麻鋪滿天幕,像誰打翻了一匣碎銀。
溫時寧看了許久,輕聲道:“同是一片天,京城的星星卻少得可憐。”
傅問舟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有感而發:“不是星星少,是京城人心詭譎,烏煙瘴氣,反倒遮了星月。”
溫時寧側頭看他,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將那張被風霜磨礪過的臉,映得格外清雋。
遠處,隱隱傳來香草和晉安的說話聲。
“聽說宮裏下了旨意,若是夫人培育不出耐旱糧苗,便要拿夫人祭天祈雨……這萬一真不成,可如何是好?”
“呸呸呸!閉上你的烏鴉嘴!”
香草厲聲:“夫人連絕跡的藥材都能種出來,區區種苗算什麼?你少在這兒長他人誌氣!”
“我就是擔心……”
“擔心你個頭!再多說一句,明兒你別想吃飯!”
晉安不敢再吭聲。
溫時寧聽著,唇角彎了彎。
她再次看向傅問舟,眼底映著滿天星光,語氣認真道:“二爺呢?信我嗎?”
傅問舟想也沒想,脫口而出:“信。”
若是不信,他豈敢如此佈局。
溫時寧輕咬下唇,眼底的星光晃了晃,難免忐忑:“若是……”
“不必多想。”傅問舟抬手攬著她,語氣溫柔卻帶著萬鈞擔當,“你隻管安心做分內之事,天塌下來,自有為夫扛著。”
溫時寧靠在他胸口,聽著那熟悉而有力的心跳,鼻尖泛酸,眼眶微熱。
卻是噗嗤一笑,抬起頭,故意道:“我是說,若是我種出來了,二爺打算怎麼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