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溫時寧默了默,神色凝重:“辦法是有,但能不能成,還得一試。”

她決定道:“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得住在這莊子上了。”

正好,她早前得了批種子,若能成,至少可解京都之憂。

“好。”傅問舟應聲乾脆,沒有半分遲疑:“我即刻讓人把日常用度都搬過來,我和承恩都陪著你。”

一旁的傅晚兒立刻舉著手上前,一臉認真:“我留下來幫二嫂,還可以保護她。”

楚硯無奈失笑,搖了搖頭:“罷了,你們都在,我孤身一人回去也無趣,索性我也一併搬來。”

“好呀好呀!”傅晚兒倒是巴不得這樣。

溫時寧連忙勸阻:“萬萬不可。你二人身居要職,朝堂事務繁雜,往返奔波太過耗費精力,還遭人非議,實在沒必要守在這裏。”

傅問舟卻是神秘一笑道:“就是要讓人以為,我傅問舟無計可施,就要窮途末路了。”

溫時寧一怔,轉頭看向他。

傅問舟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地望著遠處,唇角微勾,“隻有這樣,那些魑魅魍魎,才會覺得有機可乘,纔敢放心大膽地露出尾巴。”

楚硯剛點頭,傅問舟話鋒一轉:“我可以趁機偷懶,楚大人卻是萬萬不能的。還有晚兒,你也有自己的任務,保護時寧的事,就不勞你費心,還是我自己來比較放心些。”

傅晚兒不情不願,“哦。”

楚硯一笑,拱手道:“臣定不負侯爺所託。”

反正自家媳婦兒在哪兒,他就在哪兒。

溫時寧看著自家夫君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心頭沉重被穩穩托住。

事在人為,總會有希望的。

……

搬家這件事,傅問舟說做就做。

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將日常用度一箱箱地往馬車上搬。

香草站在門口指揮,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那箱藥材小心點!別磕了!那是夫人好不容易晾好的!”

“那箱是種子,夫人若是培育出來,百姓就再也不用愁糧食了。”

溫時寧抱著承恩站在院中,看著這雞飛狗跳的場麵,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二爺,我們這是搬家還是逃難?”

傅問舟從身後走來,接過她懷裏的承恩,小傢夥立刻伸手去抓他頭上束髮玉冠,被他偏頭躲過。

傅問舟一本正經:“我倒是想逃的遠遠的,懶得聽那些聒噪的閑言碎語。”

溫時寧失笑。

馬車轆轆駛出侯府大門,溫時寧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朱門銅釘的府邸。

門楣上‘忠勇侯府’四個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一如既往地莊嚴肅穆。

“捨不得?”傅問舟問。

溫時寧搖了搖頭,放下車簾:“有你和承恩在,哪兒都一樣。我隻是在想,還好老夫人已經去鄉下養老,否則,該傷心了。”

傅問舟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握住她。

掌心溫熱,安穩如昔。

有時他也想,若不走武將這條路,不入廟堂,他的人生會不會截然不同?

至少家人不用跟著擔驚受怕。

可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不是他,也會是別人。

承恩在傅問舟懷裏扭來扭去,咿咿呀呀地要去夠車簾。

傅問舟單手摟住他,另一隻手從袖中掏出一個布偶。

承恩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抓著布偶往嘴裏塞。

“別什麼都往嘴裏放。”溫時寧無奈地抽出來,仔細一看,“這是什麼?”

貓不像貓,虎不像虎,四條腿長短不一,眼睛還是歪的……

等等,這好像是她縫的。

溫時寧耳根一下紅了:“怎麼會在你這裏?”

這東西她偷偷縫了好久,針紮了不知多少回,縫完之後她越看越醜,羞得不行,便偷偷塞進箱底,後來就忘了。

傅問舟眼底漾開一片溫柔:“剛剛收拾東西翻出來的。”

“那、那你怎麼不扔……”

溫時寧作勢就想藏起來,被傅問舟手快地搶過去。

“扔了做什麼?我覺得挺好的。”

溫時寧紅著臉瞪他:“哪裏好了?眼睛都是歪的。”

傅問舟振振有詞:“童趣本就不拘章法,規規矩矩的那叫匠氣,歪歪扭扭的才叫靈氣。你看這眼睛,一個高一個低,像不像承恩犯困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模樣?”

溫時寧看看布偶,又看了看他懷裏正在打哈欠的承恩,‘噗嗤’一笑。

“二爺慣會強詞奪理。”

“這叫慧眼識珠。”

傅問舟看她臉紅模樣,忍不住彎了唇角,將布偶塞進自己袖中,“這個我收著了,回頭讓香草給承恩另做一個。”

妻子獨一份的心意,纔不要給世人評頭論足呢。

溫時寧不由想起,她初學做女紅時,特意給傅問舟綉過荷包。

本滿心歡喜綉了翠竹紋樣,結果人人都說是青草。

唯有傅問舟,愛不釋手,不僅認出是翠竹,還誇的天花亂墜。

她當時年少無知,還未怎麼開竅,隻當是自己繡得雖拙,輪廓尚且能辨。

後來,她才漸漸醒悟過來。

二爺哪裏是真的一眼認出那是翠竹,不過是心性溫厚,心甘情願包容她所有不完美,小心翼翼托舉著她的自尊罷了。

念及,溫時寧鼻尖一酸,靠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這麼多年了,我還是做不好這些,別人家的夫人信手拈來的事,到我這兒就跟打仗似的。”

傅問舟將承恩攏在臂彎,轉頭看向身側之人,目光溫柔得似浸了春日暖陽,語氣格外認真:

“時寧能文能武,擅廚藝懂醫術,通花草精農桑,試問普天之下,有多少女子能做到?”

“人各有所長,你會的,已是無數人,窮盡一生也及不上的浩瀚。”

“更何況,你親手做的物件,哪怕模樣拙樸,於我而言,也是世間獨一份的珍寶。我看重的,從來不是針腳紋樣,而是你藏在其中的心意。”

論說情話,傅問舟若稱第二,世間無人敢稱第一。

他也並非刻意討好,隻是太懂自己的妻。

懂她的敏感不安,懂她總是習慣笑著把苦嚥下去……可誰不希望被看見,被理解和接納呢?

更難得的是,他說這些的時候,目光坦蕩,語氣篤定,像是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水往低處流,傅問舟愛溫時寧,皆是天經地義的事。

字字句句,都恰好落在溫時寧心口最軟的地方。

暖意流淌,無以言表。

於是,她用掌心輕輕擋住承恩的眼睛,給了她的夫君一個深情又甜蜜的吻。

風也蕩漾,掀起窗簾一角。

誰料,街角暗處,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