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禦座之上,景明帝心思百轉,深沉如海。

京中流言四起、邪教復出、天災連綿、糧案蹊蹺,樁樁件件疊在一起,明顯是有人暗中作祟,意圖攪亂朝局。

他又不是昏君。

縱有私心,可也拎得清。

深知大災大難麵前,最忌君臣相疑,朝堂動蕩。

所以他選擇靜觀其變,先穩住大局。

但既然朝野已有猜忌,輿情天然偏向‘忠勇侯府蓄勢過重’,那他便順勢借這股人心,壓一壓傅問舟的銳氣,磨一磨他滔天權勢。

糧案施壓,災情製衡,不動,不罰,卻能日日懸一把刀在傅問舟頭頂,讓他懂得收斂,懂得敬畏君權。

心念落定,景明帝斂去眼底複雜思緒,神色重回肅穆。

當務之急,是旱情。

“大旱已成定局,賑災之策,可曾擬定?”

戶部尚書出列,麵色沉重:“回陛下,該做的部署都已做了。減免賦稅、組織引水,及時搶收,隻是……”

“天災禍大,誰也無法預計後果。”

“照以往經驗,大旱之後往往連著飢荒,明年……恐怕會更難,需早做囤積儲備。”

殿中氣氛驟然凝重。

有官員低聲嘆惋:“近年來,糧食盡數優先調撥邊疆,官倉餘量稀薄,哪裏還有餘力備荒?”

立刻有人接話,語意誅心:“可那些糧食究竟去了哪裏,怕隻有經手的人才清楚。”

潛台詞人人聽得明白。

軍中撫恤、糧草統籌,皆是傅問舟一手改製。

他曾言:“將士們也是人,隻有吃飽穿暖,纔有力氣上陣殺敵!他們不怕犧牲,怕的是犧牲沒有價值。”

所以,他不斷完善軍中優撫政策,也因此,深得軍心民心。

可現如今,軍糧案發,不免讓人猜想——若糧在他手,他日若起異心,大周誰能製衡?

滿朝文武無人明言彈劾,卻字字句句,皆在構陷野心。

傅問舟脊背挺直,神色漠然無波。

可眼底深處,已是一片寒涼。

散朝後,傅問舟走出大殿,日光刺目,他微微眯了眯眼。

楚硯從後麵追上來,壓低聲音:“有人在推波助瀾,想藉著旱情和軍糧案,把侯爺架在火上烤。可陛下態度,耐人尋味。”

對那些含沙射影的話,景明帝既沒斥責,也沒表態。

傅問舟卻是懂的,“陛下在等,等我贏,或者等我倒。”

他轉過頭,看向楚硯,目光清冽而平靜。

“所以我們不能輸。”

楚硯鄭重點頭,“侯爺放心,一切都在計劃中。”

傅問舟腳步匆匆,“走吧,一起找媳婦兒去。”

楚硯一笑:“托侯爺的福,我現在成二號‘妻奴’了。”

傅問舟瞥他,“不願意?”

“願意願意。”楚硯哪敢說不願意。

傅問舟彎唇,振振有理:“愛妻者,風生水起,本就是天理倫常。”

楚硯連連點頭,“是是是,下官受教。”

另一邊,傅晚兒正陪著溫時寧,在京郊視察旱情,氣氛就沒那麼輕鬆了。

日頭正烈,田地大片大片地龜裂,裂縫寬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莊稼枯黃捲曲,像是被火烤過一般,蔫頭耷腦地伏在地上,了無生氣。

偶爾能看見幾個農人蹲在田埂上,抽著旱煙,沉默地望著那片絕收的土地,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頭髮緊。

遠處的河床已經見底,淤泥成堆,快要曬乾。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吸進肺裡,呼吸都變得沉悶起來。

溫時寧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指尖撚了撚。

土質鬆散,毫無粘性,像是細沙一樣從指縫間漏下去。

“這樣的土,別說莊稼,連草都長不活。”

傅晚兒替她撐著傘,望著這片垂死掙紮的旱土,也覺心口堵的慌。

“明年,不知又要餓死多少人了……”

溫時寧拍拍手,“走吧,去莊子上看看。”

傅家在京郊有處宅子,不大,勝在清幽。

宅子四周是大片良田,足有三百餘畝。

溫時寧將大半田畝,改成了葯田和試驗田,不種尋常五穀,隻悉心培育珍稀草藥,和嘗試引種各地搜羅來新奇時蔬與雜糧瓜果。

旁人覺得她糟蹋良田,她也不解釋,隻悶頭做自己的事。

溫時寧和傅晚兒剛下馬車,便見院子裏站著傅問舟和楚硯。

“你們怎麼來了?”傅晚兒開心地迎上去,拉起楚硯的手晃了晃。

楚硯說:“二哥未卜先知,猜到你們會來這裏,所以下朝後就直接過來了。”

傅問舟則大步流星地朝溫時寧走來,接過她手裏的帕子,自然而然替她擦了擦額角的薄汗,心疼道:“日頭正烈,你也不怕中了暑氣。”

溫時寧彎了彎唇角,“有馬車遮蔭,無妨。”

“情況怎麼樣?”傅問舟扶著她先進屋。

溫時寧沉默片刻,聲音沉下來:“再不採取措施,顆粒無收。”

楚硯眉頭緊鎖,“其實戶部工部每年都有做準備,無非就是想辦法引水、保收,實在不行了,就減免賦稅,再發放一些賑災糧……今年大抵亦是如此,可還是沒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災情無法預估,存糧有限,更可怕的是,飢荒往往伴隨著瘟疫。”

“是以,民間素來有‘旱荒一季,屍骨滿地’的哀語。”

這番話,像石頭一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

烈日炙烤著大地,連風都帶著燥熱,讓人不由心生絕望。

溫時寧望向遠處那幾座搭了一半的溫棚,木頭架子在烈日下泛著白茬,棚頂的葦席還沒鋪完,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楚硯說得對。”她緩緩開口:“還是得從根源解決問題,朝廷賑災治標不治本,百姓自己手裏有糧,心纔不慌,才能踏踏實實過日子。”

傅問舟注視著她,眼裏含著希望,“時寧可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