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所有人都望向祭台,隻見方纔還仙氣飄飄,被蝴蝶與飛鳥環繞的聖女,此刻周身黑壓壓一片。無數蒼蠅飛蟻湧來,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爬滿她的白衣,鑽進她的髮髻,撲在她遮麵的青紗上。

嗡嗡聲刺耳聒噪,像一團移動的黑雲,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啊!!!救命啊!”

聖女尖叫著,瘋狂揮舞手臂驅趕。

可蚊蟲越聚越多,像被什麼吸住了一般,死死粘著她不放。

她跌跌撞撞地在祭壇上掙紮,頭上的銀釵歪了,羽毛掉了,青紗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張因驚恐而扭曲的臉。

眾人瞠目結舌,被此前景象嚇的連連後退。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聖女能通鬼神嗎?怎麼蒼蠅會圍著她轉?”

“該不會她身上有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吧?難道我們真的被騙了?”

“你們好好瞧瞧,那人……好像真的是溫書妍?”

“她纔是災星!”

“災星迴來了!”

溫時寧看著祭壇上那狼狽不堪的身影,眼眸平靜如水。

她的袖中,指尖輕輕捏碎了最後一點藏在帕子裏的東西。

那是她方纔湊近溫書妍時,灑落的幾粒特製藥粉。

尋常花粉能引來蝴蝶,可若是換一味配方,引來的,便是蒼蠅和飛蟻。

她和二爺,預感今日不會太平。

本是為防身做準備,誰料,竟恰好對了溫書妍的‘症’。

在她麵前班門弄斧,也不知是誰自尋死路。

……

忠勇侯府。

香草與傅晚兒一直混在人群裡,將整場對峙看得一清二楚。

待傅問舟和溫時寧一回來,二人便圍上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的天,真的是溫書妍!我還當她真在流放路上沒了,沒想到居然詐死躲了這麼久!”

香草拍著胸口,又驚又氣。

傅晚兒連連點頭,“可不是嘛,她還學二嫂當年,用花粉引蝶那套把戲。東施效顰也就罷了,最後反倒引來一堆飛蟻毒蟲,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想想都好笑。”

香草想著溫書妍的狼狽模樣,哈哈大笑:“蠢人自有天收,活該!”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眉飛色舞,恨不得把祈雨大典上的每一幕,都翻出來再說一遍,全然沒留意身旁情形。

自離開祭壇,傅問舟的手,便始終牢牢牽著溫時寧,一路都沒鬆開過。

此刻聽著二人沒完沒了,他眉心微跳,忍無可忍:“你倆都沒事幹了嗎?”

香草和溫晚兒對視一眼,同時閉了嘴。

“有有有,我這就去後廚看看晚膳備好了沒有。”香草趕緊溜。

傅晚兒也識趣道:“我去陪承恩,你們慢慢聊。”

終於安靜了。

傅問舟牽著溫時寧穿過前院,繞過迴廊,一路走進內室。

門關上的瞬間,他忽然轉過身,將她整個人擁進懷裏。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翻來覆去,竟找不到合適的詞句描摹心緒。

隻腦海裡,一遍遍回蕩著,她訴說年少遭遇時的模樣。

那般輕描淡寫,可沒人知道,那些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沒人為她撐腰,沒人替她說話,沒人在乎那棵長在石頭縫裏的野草,是死是活……

可她不僅咬牙熬了過來,還長成如今模樣——堅韌,從容,心裏有山川丘壑,眼底有日月星辰。

她的每一次笑,都像是從廢墟裡開出來的花。

美的奪目,美的令人敬畏。

他的妻,真的好了不起!

傅問舟為她高興,為自己慶幸,可他也心疼的要命。

手臂不由的又收緊了些,似要將彼此骨血揉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溫時寧感受著他的心跳,手掌輕撫著他後背,有些莫名,有些無奈。

“二爺?你這是怎麼了?”

“我們不是贏了麼?你別這樣好不好?”

傅問舟將臉埋在她肩窩裏,閉上眼,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的淡淡草藥香,聲音低沉又溫柔,裹著化不開的心疼、敬佩,還有濃濃的悵然。

“一想到那些年,你獨自承受的苦楚,我便恨不能穿越時光,去到你身邊護著你。我沒能參與你的過往,沒法替你抹平舊時傷痕,便總怕往後歲月,依舊護你不周……”

原來情到深處,從不止於相守圓滿。

更是滿心虧欠,事事遺憾,時時患得患失。

縱是傾盡所有,也依舊覺得做得不夠。

他本就是心思細膩,最懂說貼心話的人,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情。

溫時寧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伸手捧起他的臉,看著他眼底翻湧滾燙的愛意與心疼,鼻尖酸的厲害:“二爺,你這是在哄我,還是在招我哭?”

那些塵封在歲月裡的苦難,她早已坦然放下,從不刻意追憶。

可有人疼愛,人就會變得脆弱,經他這麼一說,她又委屈上了。

溫時寧吸了吸鼻子,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濕意,“但我懂二爺的遺憾,就像我有時也會後怕一樣。”

她低下頭,握住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指節。

“若我沒有被接回京,若遇到的人不是二爺……”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那些假設,光是想一想,就讓她覺得胸口發悶,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

沒有他的人生,她不敢想,也不願想。

“若沒有遇見二爺……”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著他,“我這一輩子,大概就真的隻是一棵野草了。沒人看見,沒人記得,是死是活都無所謂。”

傅問舟心頭一緊,剛要開口,卻見她忽然又笑了。

“哎呀,我們這是怎麼了?”

“明明現在好好的,幸福美滿地在一起,偏要在這兒胡思亂想、自尋煩惱。二爺,你說咱們是不是閑的?”

說到底,不過是彼此太過珍惜,才會對著早已落幕的過往,反覆惦念,暗自悵然。

傅問舟也覺得自己可笑的很。

“時寧說的對,是為夫之過。”

他俯身輕輕吻去她眼角殘留的濕意,溫柔珍重,極盡繾綣,聲線溫醇自責:“是我太過貪心,想護你一生無憾,反倒惹我的姑娘落淚了。”

“本來就是你招的。”

溫時寧小聲嘟囔,卻踏踏實實地靠在了他懷裏。

他們都心知肚明,溫書妍的敗露,不是結束。

明日還有明日的仗要打,所以更珍惜此刻的溫情安寧。

可就在這時,晉安急促的聲音傳來:“侯爺,夫人,楚大人來了,說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