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景明帝下的旨意,不敢不從。
夫妻二人都很坦然。
溫時寧依舊是素衣素麵示人,傅問舟護她身側,高大挺拔的身形,為她擋住了一角熾烈的日頭。
本就郎才女貌,又都是在風口浪尖上的風雲人物,很難不引人側目。
“咚……咚……咚……”
時辰到,九聲鼓響,祈雨大典正式開始。
祭壇之上,青煙裊裊。
聖女自天壇後方的帷帳中緩緩走出。
青紗覆麵,隻露出一雙眼睛。
一身素白流仙長裙,裙裾曳地三尺有餘,發間簪著十二支銀釵,釵頭綴著細碎的羽毛與琉璃珠,走起路來叮噹作響,如風中鈴鐸。
雙手捧著一支白玉凈瓶,瓶口插著一枝不知名的花,花瓣呈淡紫色,香氣幽雅。
聖女周身仙氣繚繞,宛若九天神女臨凡。
人群一下肅靜。
樂聲緩緩響起,聖女將那花枝取出,捏在手裏,抬袖旋身,翩然起舞間,花瓣上的水珠,如雨滴飄落。
那舞姿更是輕盈靈動,步步生姿,婉轉脫俗。
水袖翻飛如雲,旋轉間裙裾綻放如一朵盛開的蓮花。
最奇的是,隨著她的舞動,不知從何處飛來了蝴蝶……
先是三兩隻,最後竟成百上千,五彩斑斕的蝶翼在她周身翩翩飛舞,陽光穿透薄翼,折射出夢幻般的光芒。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蝴蝶!是蝴蝶!”
“天降異象!聖女果然是仙人下凡!”
“快看,還有鳥!”
幾隻鳥兒從遠處飛來,繞著祭壇盤旋啼鳴。
啁啾之聲不絕於耳,場麵實在震撼。
別說百姓,連百官都沸騰了。
紛紛跪伏在地,虔誠高喊:
“聖女顯靈!大周有救了!”
“求聖女祈雨,救救我們吧!”
溫時寧靜靜看著台上身影,唇角微揚。
“溫書妍,果然是你。”
這些裝神弄鬼的伎倆,還都是她玩剩下的。
當年二爺重傷垂危,為了替他贏得救命藥材,她曾與溫書妍當眾比舞。
彼時她便巧用特製幽香花粉,引萬蝶環繞,驚艷全場,奪得靈藥。
如今這招,不過是溫書妍照貓畫虎罷了。
至於那些鳥兒……
溫時寧眸光微凝,一眼便看穿玄機。
想來,是她頭上的羽毛和琉璃珠起的作用。
同樣的手法,換了個花樣罷了。
台上起舞的,正是溫書妍。
瞥見溫時寧安然無恙,依舊得傅問舟寸步不離的守護,她心底積壓的妒火與恨意瞬間翻湧。
片刻後,舞勢驟停,呈虔誠跪拜之姿。
聖女雙手高舉,麵朝蒼天,大聲道:“上天垂象,災異有因。久逢大旱,萬民受難,非天命不仁,乃人為之禍!皆因世間有煞星作祟,衝撞天道!”
說著話,她站起身,麵向溫時寧的方向,身姿清冷,語氣卻帶著幾分悲憫肅穆,聲音陡然拔高:
“災星不除,蒼天震怒!甘霖永無降臨之日,往後天災人禍,恐永無寧日!”
這番話,精準戳中百姓的焦灼與惶恐。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災星!忠勇侯夫人溫時寧就是災星!”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對!就是她!就是她,命格帶煞,克天克地,禍亂蒼生!”
不知是誰,又帶頭喊了一句:“求忠勇侯以蒼生為重,除災星,救萬民!”
“求陛下降旨,處死災星,救萬民於水火!”
方纔還跪著磕頭求聖女的百姓,情緒被煽動,紛紛轉向景明帝和傅問舟。
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再無人提起,溫時寧贈葯濟民的善舉。
“除災星,救萬民!”
人聲鼎沸,群情洶洶。
禦座之上,景明帝目光沉沉,朝溫時寧壓來。
傅問舟下意識將溫時寧護在身後,氣場瞬間凜冽駭然。
他既然敢來,自然有做準備。
拋開軍中威望不說,他曾一手建立的‘聽風閣’,如今勢力遍佈大周,難以預估。
今日,他若能殺出去。
那大周,便再無忠勇侯,北疆也再無鎮北大將軍。
景明帝也正知這一點,纔不敢隨便動他,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溫時寧來試探和施壓。
君臣四目相對,氣氛劍拔弩張。
百官鴉雀無聲,內心惶惶。
唯有無知百姓,還在一味哀嚎懇請。
高台之上,溫書妍眸光灼烈,死死盯著下方。
隻差一步了……
隻要景明帝敢下旨,傅問舟一定會抗旨。
謀逆之罪一旦定下,他們夫妻這輩子都別想再翻身!
溫時寧似有感應,目光迎來。
沉靜,從容。
彷彿靜水深流,世間萬物,不過鏡花水月。
兩束目光隔空相撞,一靜一狂,一澄一濁。
溫書妍恨得渾身發顫。
憑什麼她溫時寧被千人指萬人罵,還能不動聲色?
她多想撕碎那張臉。
溫時寧卻隻是淡淡收回目光。
她當然知道帝王權術,人心向背有多可怕。
但她更知,此刻她若慌一分,溫書妍便得意一分。
她若露怯,那些被煽動的百姓便更信一分。
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十六歲之前,她被全族視為災星,關在莊子上……後來,得遇二爺,方纔堂堂正正的活成了人。
她不再是那個人人可欺的棄女。
溫時寧看著傅問舟的背影,眼眶有些溫熱。
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不是學會了多少本事,而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有一個人,自始至終都站在她身邊。
她何其幸運。
“二爺。”
溫時寧伸手,按了按傅問舟無意識攥緊的手,低聲:“讓我來。”
她越過他,直麵景明帝,“臣婦有幾句話,想請教聖女,還請陛下準允,給臣婦一個自辯的機會。”
景明帝目沉如淵,稍加思索,“準。”
他倒要看看,她要如何應對。
若應對不當,惹火上身,那便是她自尋死路。
“時寧……”
傅問舟微訝,要說什麼,就見溫時寧朝他輕輕搖頭,眸光沉靜從容,眼底無半分慌亂,隻有清透篤定。
“二爺,信我。”
淺淺一句,險些讓傅問舟淚目。
彷彿回到從前
那時他被困輪椅,寸步難行,滿目皆是灰暗。
每一次闖進死局,每一次被逼到絕境,他的妻,總是這般充滿信唸的望著他,讓他信她。
那時的她,尚且如風中弱草,卻拚盡全力為他遮風擋雨。
而今再看,昔日無人垂憐的纖弱野草,早已紮根沃土,枝繁葉茂,長成了能獨自撐起一方天地的參天大樹。
他們是夫妻,是知己,更是可以託付後背的戰友。
他當然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