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次日,相府設宴。
宋青梧扮作婢女,以紗蒙麵站在宋昭寧身後。
沈長亭很快被管家引了進來。
“晚生沈長亭,拜見相爺,見過宋小姐。”
沈長亭長揖及地,端的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才子做派。
“沈公子免禮,入座吧。”
宋知非的聲音渾厚威嚴,帶著幾分上位者的隨和。
“今日設宴,隻為你和小女的婚事,不談其他,沈公子不必拘禮。”
席間推杯換盞。
沈長亭將宋知非誇讚得合不攏嘴,恨不能明日就把女兒嫁給他。
宋青梧垂眸,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沈長亭這溜鬚拍馬的本事,倒確實是他自己苦練出來的,比他寫文章順溜多了。
“沈公子大才,之前詩會上一首《早梅》驚豔四座,連我父親都讚不絕口。”
宋昭寧實在聽不下去,打斷了沈長亭的逢迎。
沈長亭放下酒盞,語氣謙遜:
“宋小姐謬讚,不過是晚生一時有感而發,偶得的拙作罷了。在相爺麵前,實在是不值一提。”
“沈公子過謙了。”
宋昭寧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
“隻是這首詩,前麵幾句我都讀得明白,隻是這句‘昨夜一枝開’,我心中一直存疑。”
丞相宋知非似乎開口想說什麼,卻被自家閨女瞪了一眼。
他明明早就跟宋昭寧討論過這個問題,怎得今日又拿出來說了?
宋知非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
原是女大不中留啊……
一旁的眾人冇察覺到宋知非心中這點小九九。
沈長亭微微前傾身子:
“宋小姐有何疑惑?但說無妨。”
“我總覺得這‘一枝開’顯得太過單薄清冷了些。”
宋昭寧盯著沈長亭:
“若是將這‘一’字,改成‘數’字,‘昨夜數枝開’。不僅對仗依舊工整,這梅花迎雪綻放的生機與繁盛之氣,豈不是更躍然紙上?”
宋昭寧頓了頓:
“不知沈公子以為,我改的這個字如何?”
宋青梧眸光一凜。
“昨夜一枝開”這一句引自前朝詩人的某篇詠梅詩。
“一”字可是這一句的絕妙之處,動不得。
“妙!妙極!”
而沈長亭此刻正猛拍大腿,滿臉驚歎:
“宋小姐這一字之改,簡直是畫龍點睛,令沈某茅塞頓開!”
他起身對著宋昭寧作了一揖,語氣激昂:
“小姐才情,沈某自愧不如。這首詩,日後當以‘數枝開’傳世,纔算不負小姐的點撥之恩!”
沈長亭勾起了唇角,笑得一臉諂媚。
他估計覺得討好了宋昭寧,把她捧得高興就萬事大吉了。
然而廳內一片寂靜。
宋知非眉頭微皺,疑惑地開口:
“沈公子,你這首詩題為《早梅》。既是昨夜初開的早梅自然隻能是‘一枝’,若是‘數枝開’,便是春意已盛,何來‘早梅’之意?這‘一’字乃詩眼,你如此修改,怎的詩意反而立不住了?”
沈長亭臉上的笑意僵住。
他哪裡懂什麼詩眼?
這詩他連背都背得磕磕絆絆。
額頭隱隱滲出冷汗,他乾笑兩聲,急忙找補:
“相爺教訓得是。晚生作詩時確實是這般想的……”
“方纔、方纔隻是見宋小姐興致頗高,晚生不忍掃了小姐的雅興才順著小姐的話說。”
“是嗎?”
宋昭寧冷笑出聲,手一拍桌:
“我看你是因為根本不知道這首詩好在哪裡!”
她指著沈長亭:
“你一個讀書人,為了溜鬚拍馬,連自己詩作的詩眼都能隨意篡改。你不是在奉承我,你是在作踐這首詩!”
沈長亭急忙辯解:
“宋小姐,你誤會了,沈某隻是……”
“閉嘴!”
宋昭寧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你就是個盜取他人心血的竊賊!這詩不是你自己所作,你自然不知珍惜!”
沈長亭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他心裡迅速盤算開來。
宋青梧昨晚已經被賣進了群芳閣,那種地方進去就出不來。
他隻要咬死不認,僅憑一個字的爭論,誰又能拿他怎樣?
他麵上悲憤不已,裝出一副受辱的樣子:
“宋小姐!沈某敬你是相府千金,處處忍讓,可你也不能如此血口噴人!”
沈長亭眼眶通紅:
“你怎能憑一個字就否定我所有的成就,踐踏我十年的心血?!”
他撲通一聲跪在宋知非麵前:
“相爺!晚生出身寒微,全憑十年寒窗苦讀才走到今日。”
“可小姐怎能這般羞辱……”
“你還真是不見棺材落淚啊!”
宋青梧摘下麵紗,衝他盈盈一笑:
“沈長亭,我說過的,做鬼也不會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