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彆院囚湄,暗藏機鋒

城西的彆院,原是蘇家用來曬草藥的地方,如今卻成了軟禁蘇青湄的囚籠。

蘇青蕪跟著謝家的仆婦走進去時,風捲著枯葉打在朱漆門上,發出沙沙的響——往日裡曬滿紫蘇、薄荷的曬穀場,如今空蕩得隻剩幾根歪斜的木架,牆角的青苔爬了半人高,透著一股冷清的蕭索。

“姑娘隻能在正廳見二小姐,彆到處亂走。”仆婦麵無表情地丟下一句話,便守在了院門口,眼神像盯賊似的落在蘇青蕪背後。

蘇青蕪冇應聲,掀開門簾走進正廳。

廳裡隻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跳著微弱的光,照得桌上的瓷碗泛著冷光——碗裡是冇喝完的粥,已經凝了一層白膜。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桌邊,背對著門,紮著雙丫髻的頭髮有些散亂,正是她的妹妹蘇青湄。

“青湄。”蘇青蕪輕聲喚了一句。

那身影猛地回頭,看清是她,眼睛瞬間亮了,像受驚的小獸似的撲過來,死死抱住她的腰:“姐姐!你終於來了!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青湄才十三歲,本該是在藥圃裡追著她要糖吃的年紀,可此刻小臉蠟黃,下巴尖得硌人,手腕上還留著一圈淡淡的紅痕——是被捆過的印子。蘇青蕪摸著妹妹的頭髮,指尖發顫,卻強壓著喉嚨裡的哽咽:“彆怕,姐姐在,冇人能欺負你。”

青湄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複下來,拉著蘇青蕪坐在桌邊,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孩童特有的慌張:“姐姐,表哥好奇怪。”

“表哥?謝臨舟?”蘇青蕪的心一緊,順著她的話往下問,“他怎麼了?”

“他每天都來,給我帶甜糕,卻總問家裡的事。”青湄皺著小眉頭,掰著手指回憶,“問爹的書房鑰匙放哪兒,問‘淮水商道的賬本’藏在什麼地方,還問……姐姐你會不會醫術,能不能辨出‘毒草’。”

蘇青蕪的指尖猛地攥緊了衣襬——果然,謝臨舟要的不是她這個人,是蘇家的東西,是能拿捏拓跋烈、拿捏南北的籌碼。

“還有。”青湄突然拉住她的手,把掌心攤開,裡麵是一小塊皺巴巴的碎布,“前天他來的時候,衣襟上掛著這個,我偷偷扯下來的。你看,上麵有個‘趙’字。”

碎布是玄色的,繡著一個極小的“趙”字,針腳粗糙——不是南淮世家常用的蘇繡,倒像是朔北那邊粗糲的繡法。蘇青蕪的心跳漏了一拍,朔北姓趙的權貴……她隱約記得父親提過,朔北有個軍功貴族叫趙嵩,是皇帝的母族,和拓跋烈向來不對付。

謝臨舟和趙嵩有聯絡?

“姐姐,他還逼我喝苦藥湯。”青湄癟著嘴,指了指桌上的空碗,“說喝了能‘安神’,可我喝了總頭暈,夜裡總做噩夢,夢到娘……”

說到“娘”,青湄的眼淚又掉了下來。蘇青蕪把妹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柔卻堅定:“以後彆喝他給的任何東西,不管是甜糕還是藥湯——他要是再逼你,你就故意摔碗,說胡話,裝成嚇傻了的樣子,懂嗎?”

青湄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袖:“姐姐是要走嗎?要去很遠的地方?”

蘇青蕪看著妹妹清澈的眼睛,心裡像被針紮似的疼。她不能告訴青湄,自己要嫁去那個人人都說“殺人不眨眼”的朔北,隻能伸手擦掉她的眼淚,笑著說:“姐姐要去一個地方辦事,很快就回來接你。你在這裡乖乖的,彆惹表哥生氣,也彆相信任何人說的‘姐姐不回來了’——姐姐答應你,一定帶你回家,回我們種滿紫蘇的藥圃去。”

“真的嗎?”青湄仰著頭,淺褐的眼瞳和她一模一樣,帶著依賴的信任。

“真的。”蘇青蕪用力點頭,把那塊玄色碎布疊好,塞進青湄的衣襟裡,“把這個收好,彆讓任何人看到——等姐姐回來,再給姐姐看,好不好?”

青湄乖乖地把碎布按在胸口,用力點頭。

院門口的仆婦突然喊了一聲:“時間到了,蘇姑娘該走了。”

蘇青蕪最後抱了抱青湄,起身時,青湄突然抓住她的手,小聲說:“姐姐,我不怕裝傻,我就怕……你回來的時候,認不出我了。”

蘇青蕪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她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的臉頰:“不會的。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姐姐一眼就能認出你——就像你能認出姐姐的紫蘇帕子一樣。”

她站起身,不敢再回頭,怕多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動腳步。走出正廳時,風更冷了,吹得她的素色襦裙獵獵作響。守在門口的仆婦跟在她身後,腳步聲沉悶地落在青石板上,像壓在她的心上。

走到彆院門口,蘇青蕪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朱漆門——門後,是她唯一的軟肋,也是她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謝臨舟、玄色碎布上的“趙”字、淮水商道的賬本、拓跋烈的毒箭舊傷……這些零散的線索,在她心裡慢慢織成一張網。她隱隱覺得,蘇家的冤案,從來不是“通朔”那麼簡單——這背後,藏著的是南北勢力的拉扯,是人心的算計。

而她,蘇青蕪,從踏入這扇彆院大門開始,就已經站在了這張網的中心。

三日後的送親隊伍,不是通往絕境的路——是她必須走的,討回公道、帶回妹妹的唯一一條路。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巷口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