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稱病靜養的日子,並未如想象中那般平靜。
我這位“大病初癒”的嫡女,無疑是各方目光的焦點。
先是那位掌管中饋的繼母柳氏,帶著精緻的點心和噓寒問暖來了幾次。
話裡話外,無非是打探宮宴那日的細節,以及父親與我談話的內容。
她麵上慈和,眼底卻藏著精明算計。
我隻需扮演好受驚過度、記憶模糊、對父親敬畏有加的怯懦女兒,她便也探不出什麼,隻當我是真被嚇破了膽,漸漸失了興趣。
然後是幾位庶出的妹妹,或是好奇,或是嫉妒,或是想來賣個好,也常來“探病”。
我從她們閃爍的言辭和表情裡,努力拚湊著關於謝夢寧的更多碎片。
她自幼體弱,性情沉靜,甚至有些孤僻,不善與人交往,但因著嫡出的身份和驚人的美貌,素來被謝賢如珠如寶地護著,卻也與家人並不親近。
這倒省了我許多麻煩。
沉默寡言,正好掩蓋我可能存在的疏漏。
最大的挑戰,來自謝賢本人。
他雖讓我靜養,卻並非完全放任。
他增加了攬月閣周圍的守衛,美其名曰保護,實則監視。
我的飲食起居,所用藥物,皆經心腹之人之手。
他甚至在一次“偶遇”我於花園散心時,問起我幼年時他送我的一本孤本琴譜。
我含糊地應對,推說病後許多細枝末節記不真切了。
他看了我片刻,未再追問,但那審視的目光,如影隨形。
沈明川的失態,我的“病癒”,都讓他心生疑慮。
我必須更加小心。
心口那枚金鎖,那溫熱的暖流流轉全身。
我盤膝坐在榻上,嘗試著引導那絲暖流。
很奇怪,彷彿是一種本能,這具身體對這股來自金鎖的力量並不排斥,甚至隱隱契合。
這力量微弱,卻讓我耳目愈發聰敏,身體也漸漸擺脫了病弱。
這或許是我複仇之路上,唯一的依仗和變數。
我藉著這份悄然增長的五感,在府邸中潛行。
然而,謝賢的書房看守極其嚴密,我暫時無法潛入。
轉機發生在一個午後。
挽翠替我整理舊物,翻出一隻木盒。
盒子裡隻有幾封泛黃的信箋,和一支陳舊的白玉簪。
信箋上的字跡並非謝夢寧的筆跡。
我展開第一封:
夢寧卿卿:京郊一彆,倏忽半月。相思如狂,惟盼宮宴之日,卿允獻曲《春江》,以慰我心——沈明川。
還是王爺時的沈明川。
信中的期盼與情意,幾乎要溢位紙麵。
那日我誤打誤撞,竟精準地戳中了他的痛處。
我快速瀏覽了其他幾封信,內容大同小異,皆是沈明川對謝夢寧的傾慕與思念,以及一次次被謝家拒絕後的焦灼與不甘。
最後一封信的日期,恰在我林家被構陷下獄的前夕。
阻撓你我者,皆螳臂當車。待我掃清障礙,定以江山為聘,迎卿入中宮。望卿珍重,靜待佳期。
好一個掃清障礙!
我幾乎要將那信箋捏碎。
林家,就是他口中需要掃清的“障礙”之一。
我拿起那支白玉簪,看到簪尾刻著一個極小的“明川”二字。
我將信件原樣放回,隻取走了那支玉簪,然後將盒子恢複原狀。
次日,我主動提出想去府中的藏書樓找些閒書解悶。
挽翠自然陪同。
我藉口要找一本地方誌,支開挽翠去另一頭尋找。
自己則尋找可能與林家舊案相關的隻言片語。
然而,這裡並冇有。
正有些失望,目光掃過一個積灰的書架。
我抽出一本蒙塵的《大周山河誌》。
書頁泛黃脆弱。
我小心翻動,在某一頁,指尖觸到一點異常的粘稠。
凝目看去,那是一頁關於北境邊陲的記載。
而在那段文字旁,有人用極淡的墨跡,寫下了一行小字:
林氏孤忠,北境風雪可證。青州案,非天災,實……
字跡在這裡戛然而止。
林氏!北境!那是父兄常年戍守之地!
青州案……
那是去年冬天發生在北境的一場大雪崩,掩埋了朝廷一支運輸糧草的隊伍,也成了後來指控父親督運不力、乃至暗中資敵的罪證之一。
這筆記不是謝夢寧的,更不是謝賢的。
“小姐,您找到了嗎?”挽翠的聲音傳來。
我迅速合上書,將書塞回原處。
“冇有,許是記錯了。有些累了,回去吧。”
丞相府,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鐵板一塊。
那本《大周山河誌》,那行未寫完的字。
像是一道細微的裂痕,透進了一絲光亮。
有一個,或者一些人,可能對林家的冤情心存疑慮。
複仇,不僅僅是殺死沈明川。
還要為林家正名,要洗刷潑在我族忠骨上的汙名!
沈明川,你等著。
你所奪走的,你所珍視的,我將一一摧毀。
從你的江山,到你的執念。
一個,都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