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道口諭打破了丞相府的平靜。
皇帝沈明川,召丞相嫡女謝夢寧入宮覲見。
理由甚是冠冕堂皇——前番宮宴,陛下受琴音觸動,憶及舊事,驚擾了謝小姐,特於清涼殿設小宴壓驚,以示撫慰。
該來的,終究來了。
沈明川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那日的衝擊與懷疑,經過這幾日的發酵,非但冇有消散,反而催生了他更強烈的探究欲,乃至更扭曲的佔有慾。
謝賢親自來了攬月閣一趟。
“陛下相召,不可失儀。宮中規矩大,謹言慎行,莫要再惹陛下不快。為父會讓秦嬤嬤隨你一同入宮,提點於你。”
秦嬤嬤是謝賢乳母,亦是謝賢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名為提點,實為監視與控製。
他要確保我這張“牌”,不會打出讓他意外的局麵。
“女兒明白,定不負父親期望。”
馬車再次駛向那紅牆黃瓦的深宮。
清涼殿並非正殿,此處環境清幽,也更私密。
內侍引我入內時,沈明川正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外麵一池初綻的荷花。
秦嬤嬤被攔在了殿外。
內侍悄然退下,併合上了殿門。
殿內隻剩下我與他。
我依禮下拜:“臣女謝夢寧,參見陛下。”
他緩緩轉過身,從頭到腳,細細打量。
“平身。”
“謝陛下。”我起身,姿態恭順柔弱。
他並不叫我坐,也不提所謂“壓驚小宴”,隻是踱步走近我。
“抬起頭來。”他命令道。
我依言抬頭,目光怯生生地與他相接,又迅速低下。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我的下頜,強迫我抬起臉。
彷彿在鑒賞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又像是在檢查真偽。
“像,真像。每一處,都像極了。”
他的指尖最終停在我的眼角。
那裡,我曾學著謝夢寧的樣子,描摹出那抹若有似無的憂鬱。
他喃喃,“這裡最像,她從前,也總是這般。”
“陛下,臣女不知……”
他猛地收回手。
“那日你在禦花園,說了什麼?再說一遍。”
來了。
真正的審問開始了。
我像是被嚇到了,眼圈瞬間泛紅,“臣女、臣女那日被陛下嚇壞了。風大,迷了眼睛。說了些糊塗話,臣女什麼都不記得了。求陛下恕罪。”
他逼近一步,“不記得了?那朕幫你回憶。你說是朕親手將這張臉送給你的。用林家滿門的血,和心口熱血燙出來的。”
我後退一步,搖搖欲墜:“不可能,臣女怎麼會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陛下明鑒!林家是罪有應得,臣女怎敢妄議。定是、定是陛下聽錯了……”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珠斷了線般滾落,表演著恐懼與否認。
沈明川試圖從我臉上找出破綻。
我的恐懼如此真實,我的否認如此急切,我的眼淚如此恰到好處。
彷彿那日真的隻是一場幻覺,是他因執念而生出的心魔。
他眼底的不確定再次浮現,甚至摻雜了一絲自我懷疑。
良久,他道:“起來吧。”
我依舊跪著,啜泣不止,像是驚懼過度,無法起身。
他皺了皺眉,最終還是伸出手,將我拉了起來。
曾幾何時,這雙手曾溫柔地牽過我,撫過我的髮梢。
可笑!
“是朕……失言了。嚇到你了。”
我用帕子拭淚,聲音哽咽:“臣女不敢。”
“日後,無事便多入宮走走。陪朕說說話。”
“臣女遵旨。”
“去吧。”他揮揮手,不願再多言。
我退出清涼殿。
秦嬤嬤立刻迎了上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低聲道:“小姐受委屈了。”
我搖搖頭,勉強一笑:“陛下隻是問了幾句話,無礙的。”
回府的馬車上,我閉目養神,腦中飛速運轉。
沈明川的疑心未消,反而更深了。
他需要時間觀察,需要更多的證據來確認或否定他那可怕的猜想。
這給了我寶貴的時間。
同時,他讓我“多入宮走走”,這看似危險的舉動,卻也給了我接近他、探查更多秘密的機會。
風險與機遇並存。
回到丞相府,向謝賢覆命。
我隻說了皇帝因宮宴失態而安撫,並未提及任何關於林家或詭異對話的細節。
謝賢聽完,隻是淡淡頷首:“既然陛下有此恩典,你日後便謹慎行事,莫要再出差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