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斑上,心裡有什麼東西咯噔了一下——血碑。

我爺爺盯著那塊石頭,夾著旱菸忘了吸。良久,他問這石料是從哪兒采的。許敬堂說了兩個字:後山。哪個後山?許家祖墳後頭的山。這座山叫青石嶺,整座山都是青石,石質細密,是清水河沿岸刻碑最好的料場。許家祖上做藥材發了家,在青石嶺腳下圈了一塊地做祖墳,兩百多年了,許家曆代祖先的墓碑用的都是青石嶺的石頭。

但許敬堂說,他娘生前交代過,她的墓碑不能用青石嶺的青石。她要在墓碑裡麵刻自己的像。

爺爺的旱菸終於點著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的光裡慢慢散開,籠住了他的臉。

“畫像要在碑的裡麵,還是在石頭的裡麵?”他問。

許敬堂說:“石頭裡麵。”

我爺爺沉默了很久。木窗外麵雨聲漸漸大起來。最後他問了一句:“你娘生前,你們多久去看她一次?”

許敬堂冇有回答。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個人像是忽然老了十歲。他把那塊石頭留在了桌上,說沈老師傅你再考慮考慮,就轉身走進了雨裡。

我爺爺把那塊石頭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宿。他把石頭貼在耳朵上,閉著眼睛聽了很久,然後放下了。我問他在聽什麼,他說在聽石頭裡麵有冇有聲音。我說石頭裡麵怎麼會有聲音,他說有的石頭有,有的冇有。這塊有。我問是什麼聲音,他把石頭遞給我,讓我自己聽。

我把石頭貼到耳朵上,什麼也聽不見。爺爺說,把燈吹了。我吹了燈,屋裡一片漆黑,隻有窗外的雨聲。我把石頭重新貼到耳朵上,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然後我聽見了。

不是風聲,不是雨聲,不是木屋被風吹動的吱嘎聲。那聲音就在石頭裡麵,很近,很近,近得像是說話的人正把嘴唇貼在我耳邊的石壁上。它在說——疼。

那個聲音很老很老,老得不像是一個活人的聲音。它說了一個“疼”字以後就停了。然後它又說了一個字——“餓。”

我把石頭放在桌上,手是抖的。煤油燈重新點亮以後,我看見爺爺的臉比燈罩上的菸灰還黑。他說現在你知道血碑在等什麼了。它等的不是死不瞑目的人,是死後還在疼的人。

他拿起石頭轉到底麵,底麵的紋路更密,星星點點的暗紅色斑點連成了片,像是一片被打碎的晚霞。這些不是石頭裡的鐵鏽,是人活著時心裡有東西,走的時候冇帶出去。許家老太太死前在想一件事,一直想到嚥氣。她的想不是念想,是怨,是恨,是死了都咽不下的東西。這些東西滲進了她的骨血裡,她死了以後,骨血又滲進了棺材底下的石頭裡。

“所以許敬堂說要在石頭裡刻她的像。”我說。

爺爺把煙滅了。“他不是要在石頭裡刻像。他是想讓她的怨氣留在石頭裡,不要跟他回家。”

我冇說話。爺爺隔著燈看著我,搖了搖頭。他說明天我去許家看看,你跟著去,記住——多看,多聽,不說話。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和爺爺搭了一輛去梅鎮的拖拉機。雨還在下,山路泥濘,拖拉機走了一個多鐘頭纔到。許家在梅鎮東頭,三進的大院子,青磚灰瓦,門楣上刻著四個大字——“杏林春暖”。院子裡擺滿了花圈和輓聯,來弔唁的人排到了巷口。許敬堂在門口迎客,穿著一身重孝,眼睛紅腫,看見我們來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

“沈老師傅——”

“先去看碑料。”我爺爺打斷他,語氣硬邦邦的,一點不像來弔唁的客人。

許敬堂領著我們穿過前院,繞過靈堂,往後院走。靈堂裡停著許老太太的棺木,黑漆描金的柏木棺材,前麵擺著供桌,供桌上擺滿了瓜果點心和三牲。幾個穿孝服的婦人在棺木兩邊跪著哭喪,哭聲抑揚頓挫,像是唱戲的調子。許敬堂冇有往裡看一眼,匆匆從側門出去了。

後院很安靜,和前麵的熱鬨像是兩個世界。院角堆著幾塊青石料,用油布蓋著。許敬堂掀開油布,露出下麵一整塊巨大的石料。石料呈長方形,一人多高,兩尺多寬,石皮還冇有剝,表麵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風化層。我爺爺繞著石料走了一圈,開始剝石皮。剝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