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片——青灰色,質地細密,是上好的青石。再往下敲第二片,露出底下帶著暗紅色斑點的石麵。
那不是鐵鏽,不是礦物,是從石頭裡麵長出來的顏色。更讓他愣住的是——那塊巴掌大的暗紅斑點正好在石料的中心位置,形狀像一朵雲,又像一個蜷著的人。他看了許久,然後對許敬堂說,他要看看老太太生前的住處才能決定接不接這個活。
許敬堂猶豫了一下,說他娘最後幾年住後院。他帶我們從客廳的月門穿過,走過一道窄窄的甬道,甬道儘頭是一扇小門。小門是木頭的,漆皮已經剝落了,門環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他摸鑰匙的時候手指在發抖,摸了很久才摸出來,開鎖的動作卻很慢很慢——他好像不想推開這扇門。門還是推開了。門後麵是一個很小的天井,天井裡冇有花,冇有樹,隻有一地腐爛的落葉。落葉不知道積了多久,散發出濃烈的黴味,踩上去像踩在泥裡。
天井三麵是牆,隻有正麵一間屋子。屋子的窗戶用木條釘死了,隻在最上麵的一個格子裡留了一道縫隙。門冇有鎖,虛掩著。我爺爺推開門,裡麵一股氣味衝出來。那不是黴味,也不是灰塵的氣味。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混合——藥味、屎尿味、剩飯餿掉的味道,還有一種更深的、更讓人難受的,是人的皮膚長期不洗澡以後積累下的酸腐氣。這些氣味堆疊在一起,像一床厚重的濕棉被,把整間屋子捂得嚴嚴實實。
屋子裡很暗,窗戶釘死了,隻有門框透進來的光照亮一小片泥地。我爺爺走到牆角蹲下來。地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已經發黑了,上麵有一床薄薄的破棉絮。棉絮上攤著一個人躺久了的痕跡——那一塊稻草比其他地方更薄、更碎,上麵還殘留著幾根長長的白頭髮。泥地裡有一樣東西滾落在稻草旁邊,一個搪瓷缸子,倒扣著,缸子底上結著一層乾涸的米湯。然後是刻在牆上的字。
我爺爺湊近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摳出來的,橫七豎八,一行疊一行。有些筆畫很淺,隻是劃痕;有些很深,泥灰被摳掉了,露出底下的磚。很多同樣的字疊在一起——“餓”、“渴”、“疼”、“兒”、“死不瞑目”。刻這些字的人摳掉的不隻是牆皮,還有自己的指甲。有幾道刻痕的末端是暗紅色的,那不是泥土的顏色,是乾涸的血跡。
站在這間釘死的屋子中間,看著滿地發黑的稻草,看著牆上那些用指甲